时间好像有魔力。那些期待的时候来得总是很迟,怨恨的日子却总是不请自来。
七号。白天。
莉奈在换衣服。
透过镜子,看见自己。漂亮的脸,漂亮的身体,漂亮的衣服。她突然觉得好恶心,恶心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涌起的自厌快要吞噬她。
光是想到那个男人的脸,还有他的声音,她的身体就浮浅着异样的感触。就好像冥冥之中,他们的肉/体就像约定好一样的匹配着。恶心。
托比欧坐在床沿。
“嗯……感觉莉奈有点怪怪的。”
莉奈紧张地攥着衣角,拔高声音:“什么?”
站起身。
扫视着她的身体。
天真地弯着眸:“因为,莉奈今天没有穿裙子哦。”
“莉奈平常都会穿裙子出门,”他说,“而且,今天的衣服好像穿的很多,也很厚。对于夏天来说,穿这么厚的衣服是不是太炎热了。”
莉奈指尖颤抖着,他却从背后抱住她,指腹捻过她的小腹,引得她一阵瑟缩。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
脱下外套。
拿出一件露肩背的,漂亮的连衣裙。
下颌蹭着她的肩颈,看着镜子里的她,认真地说:“莉奈好漂亮,我好想看你穿这件衣服,一定也很漂亮。”
莉奈的指尖好像凝固了。
刚才的自厌被他的夸奖驱散,但转而涌现的,是无法避免的不安。
如果穿着这件裙子见他……是不是太暧昧了?
莉奈不太愿意。
可身体已经覆上温热的触感,就连休闲裤也被褪下。那件连衣裙被妥帖地安放在她身上,肩背上的皮肤泛着羞赧的颜色。
他在背后称赞:“莉奈好漂亮。我送你去那里好不好。”
“——不用了!”
拒绝的话立刻脱口而出,就连莉奈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对上男友诧异的目光,抿着唇,又学着过去娇纵的语气说:“我已经和佐伊约好了,不用麻烦托比欧啦。”
“什么麻烦……”
“总之,托比欧要在家里给莉奈做饭哦!我赶时间先走了!”
随便拿了一件外套,好像很赶着时间离开。
到了门口。
她转过头。
与男友四目相对。
——他的眼里仍然装着爱意。赤裸裸又狂热的爱意。
但在与她对上视线时,他狂躁的迷恋又变成细水长流的柔意。莉奈想起他每一次触碰她的肌肤,也总是刻意保持着轻柔,即使他的力气真的大到堪称暴力的程度。
她后背起了冷汗。
透过他的眼睛,她看到自己。
虚伪的自己。
她在那一瞬间,从他温柔假象中无法抑制的狂躁中突然领悟:
有些事,要么从来没有发生过。
要么绝对要瞒住。
***
穿着男友精心挑选的连衣裙,去见一个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男人,明显是一种背叛。她看着藏在外套之下的双腿,掌心搭在膝盖,透过玻璃地面看见自己的妆容像是精心打扮。
她还背着那天的书包。
去见他。
碧玉廊坊,玻璃地面,艳丽花丛。那些糜艳灿烂的花香,冷透腐烂的湿雨气息,还有男人越来越近的浓郁古龙水味,一点点蚕食她的勇气。莉奈觉得自己好下作,明明她一点也不想骗托比欧。
光是这样欺骗他,她的心就无法承受这样的负荷。如果事态严峻,只怕她宁愿直接死掉。
男人站在她眼前。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但这抹居高临下好像只是一种错觉。很快,他的傲慢就幻化成了无可指摘的彬彬有礼。千叶山莉奈几乎要以为她的猜想只是错觉。
身体的馋意又开始蠕动。
不知为何,从那天与他见面起,她的身体就发了疯似的颤栗着。就好像他们曾经定下誓言,发誓有个人要永远为他而存在。恶心。
“——您好,先生,我是来找我的钻戒的。”
她冷静地发出声音。
对方却并不急着回应。
他扫过她的脸,以及颤抖的身体。露出了妥帖的微笑:
“太热的话,脱掉外套可能会好一点。”
莉奈准备好的勇气立刻卸掉。
她僵硬在这里,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甚至不知道此时到底要做什么才能缓和。
——所以,身体顺应他的话,把外套褪下。
不。
准确来说,是听到他的话以后,身体就极为顺从,极为听话地照办了。
这时候她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天见到他的时候,明明这里没有暖气。
而且……到底谁会在夏天开暖气呢?
身体好热。
他接过她外套,放在别处。
她扎着高高的丸子头,妆容只勉强算得上是清秀。但因房间的氤氲热气,两颊浮浅着霞色,就连脖颈也染上绯红。
他的行为自始至终都很妥帖,就连为她脱下外套时,也没有刻意制造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可她的身体却为那股清爽浓郁的古龙水味感到晕眩。晕头转向的身体。快要陷进去。她的身体快要发疯。
他说:“莉奈小姐?”
身后露出的那抹肩背脆弱地挺着。
她说:“对不起……我可能只是太热了。”
他把暖气关掉。
吃饭。
又是她喜欢吃的菜品。
那些冷艳的花,这两天她才偏爱的冷食辣菜,还有前些
天新喜欢的气泡水橙汁,竟然都奇迹般地汇聚在桌上。莉奈有一种被看透之感。甚至连她身体的奇迹般顺从,好像也被这个人看透了。
他们又开始闲聊。
即便到了现在,莉奈仍然无法适应成年人的生活。她不喜欢一句话拐千百个弯,不喜欢要到了很久很久才能开始说真正想说的事。
肩背微微往前倾。她低着头。
“——千叶山小姐,”他突然开口,“刚刚放外套的时候,好像有东西掉出来了。”
“什么?”
她有些惊愕,抬眸看他。
指尖夹着一张名片。
空白的名片。
莉奈认出这是写着联系电话的名片,那天托比欧吃了醋,名片上沾染着各种黏腻的汁水。她立刻红了脸。
“……请,请给我……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他望着她,神色似毫无所觉。
手指碾着卡片。
真脏。
还未淡去的水痕,触摸时尚有黏腻的痕迹,覆盖在印花处的污渍。这些东西都让他觉得恶心。
但看到她羞恼的神情,他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是……我留下的卡片?”他眉眼酿着不见眼底的笑意,“没想到千叶山小姐保管得,这么好。”
“对不起……”她低下头说,“不小心弄脏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
声音温柔中带着讥讽:“人都有不小心的时候。”
真恶心。
一想到她们用这张卡片做了那么多放浪的事,他就觉得恶心。
明明她一直是他的“恋人”,最后却做了这么下作的事。
走近她。
将卡片随意地交给她。
莉奈立刻站起来,露出脖颈处清浅的吻痕。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会发现裸露的后背也有齿痕的印记。
他愈发不耐。
莉奈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张卡片。却发现他指腹恰好在那抹黏腻处碾磨着。就连曾经捻过她身体的纸沿,也在他手指抚过。
仿佛他此刻触碰的不是卡片,而是她的身体。罪恶感油然而生,她觉得自己在精神上背叛了恋人。
卡片接到她掌心。
莉奈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开始如常聊天。莉奈无数次提起自己的钻戒,他却又轻描淡写地带过。
身体压抑着,她想要离开。她讨厌不和她讲话的人。
为什么不和她讲话呢。为什么不理她呢。为什么总是跳过戒指的话题。
对面仍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眉眼含笑,薄唇微扬。可看着莉奈一副受伤的神情,他心里却恼火得不可思议。明明是她先背叛了他,却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享受着他给予的一切,最后却和另一个人苟且。就连今天和他见面穿着的衣服,也是被那个男人挑选的。
太恶心了。
想到这里,迪亚波罗就愈发恼恨,愈发洋洋自得地忽略她的要求。
随意谈起装饰的花朵,窗外的取经……
“——你为什么不理我!”
莉奈很生气,很愤怒。
……但话还未说完,她就被自己的语气愣住。
比起质问,她的语气竟然更像是情人间的羞恼。她越来越恨自己。恨她的身体。
他放下筷子。
——不,莉奈刚刚发现,他好像一直没有用餐。好像从最初开始,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吃饭。和托比欧一样。
她气得快要发抖。
今天明明是她和爱人一起的时间,他却强势地霸占了。最关键的是,分明是他吻手礼时拿走了戒指,却还装作一无所知。
太可恨了。
但现在戒指还在他手上,她只好咽下火气,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你一直不理会戒指的话题。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见到我的婚戒。”
玻璃杯在他手里摇晃着。
未被饮用过的酒水水面波澜起伏,和他眼底一样不着痕迹。
“明明是你,率先背叛了我。”
“……什么?”
男人的声音逼近。
他们突然离得很近。
“那天我明明说过……我只要一样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说,“莉奈小姐没有拒绝,所以我才拿走了。”
莉奈的脸又红了。
手腕被抓住。
那枚曾圈着粉色钻戒的粉色痕迹,早就淡去了。
他叹了口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过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未来的资源,我只会尊重你的意思。但有一个条件。”
“我只要一件东西。”
垂下眸。
那枚她一直追求的粉色钻戒,安静躺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