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送走以后,莉奈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地面上成群结队的金色树叶让她感到孤独。一直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莉奈却总觉得离他们太过遥远。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即使最开始是受了他的强迫,但现在呢?
她收了他不少东西。
金钱、名利、资源……即便她没有主动开口要,那些滚滚而来的机遇如同瀑布一般朝她涌来。她没办法收下,更没办法不收下。
而且,不只是在房间。
他还常常借着工作名义把她约出来,在各种地方和她暧昧。洗手间、换衣间,甚至是其他地方,他都会突然出现。
他比托比欧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陪伴。
莉奈心想,她只是很想要有人陪她而已。可是托比欧实在是太忙了。
被褥和衣服被他拿走。
假装自己很傲慢,把那些私密的东西交给他清洗——其实心里已经认可他了吧?她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可能表现得傲慢,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而已。
记忆和梧桐树一样光秃秃的一片。
莉奈实在是太累,也太困了。靠着床沿,睡了下去。
——又是一个人睡觉的一天啊。
好寂寞。好寂寞。好寂寞。寂寞到快要发疯。她想自己在失忆以前,就一定是一个很寂寞的人,否则不会连手腕也感到疼痛的——只要一个人待在某处,身体和心灵都空虚到不可思议,像是被挖空一样的痛苦。
托比欧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房门被打开。
托比欧进来,莉奈已经睡下了。
阳台晾起的被褥和衣服湿漉漉的,她的睡颜也湿漉漉的。像是在梦里哭过。可是她好奇怪。
半靠在床头,脑袋斜在肩膀上,睡姿很不舒服。
她只穿了一件外套。
外套盖住大腿,金属拉链拉得并不严密。透过半敞的衣领,托比欧轻而易举地看清她锁骨处的点点红印。
托比欧呆住了。
脖颈处黏腻的红痕,唇瓣上残余的水光,包括房间里四溢的糜艳气息——这些无一不彰显着刚才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可是他才回来。
莉奈刚刚又是和谁在一起呢?
迷茫。空洞。明明早有预料,可在真正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情绪在蔓延。情绪重到他的心无法承载。
拉下金属拉链。
身上的痕迹比锁骨处更多。
该怎么描述
现在的感觉呢?
愤怒。恼恨。被背叛的羞耻与绝望。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词语都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呢?他觉得好恶心,好痛恨,好寂寞,明明说过要永远在一起的,他不在的时候却还是找了别的人。明明说过只喜欢他的。
柔软的布料下是满身伤痕的肌肤。
想要生气,但是他是以什么身份生气呢?他在心里想,他也把莉奈小姐从别人手里偷走了。他也是第三者。
可是。
好不甘心。
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到快要窒息。可是莉奈小姐怎么会有错呢?明明她早就说过想要陪伴,为什么他还是没办法陪她呢?都是他不好。
像以前一样埋在她的伤口。
莉奈小姐是一个恋痛的人,但他一直不想让她感到疼痛。可那个人一定很用力,很痛苦地对待她,否则不会连这样的地方都有齿痕的。怜惜地去吻她。去吻那一处齿痕。
先是温柔地舔舐,再是用力覆盖。好像想把某人的痕迹彻底盖住似的。
***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是一只兔子。
被捕兽夹所捕获的,满身伤痕的兔子。
梦见她有一道撕裂成两瓣的,结痂脱落的伤口。梦见她的伤痕赤裸在冷风中,毫不留情地刮着那道还未痊愈的伤。
好痒。好痛。好难过。
然后是舔舐。
好像有同伴不顾她的疼痛,舔舐着累累伤痕。有时是撕咬,有时是吮吸,她痛得快要流出血。野兔之间的感情太过浓稠,舔舐的动作也浓稠得不可思议。
莉奈快要哭出来。
呜咽着说:“不要……已经在流血了……好痛……”
推开那只兔子。
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着。
掌心泛起冷汗,后背汗涔涔得不可思议。过了好久,莉奈终于从梦中惊醒,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在她身边,一心一意地,像在梦中一样舔舐她还未好全的伤口。
下意识以为是他。
掌心攥起,用力朝着他扇去。脸颊处顿时多出几道划痕,还有微不可察的血迹。男人还未抬起头来,莉奈恼羞成怒的声音与耳光声同时响起:
“你把我弄痛了,赶紧滚下去!”
……
下一秒。
与他对上视线。
莉奈怔愣地看向他,看着他右脸处的划痕,过了好久才说:“对不起……”
托比欧去抱她。
满身颤抖地去抱她。
“一定很疼吧……”
莉奈刚想问“什么”,还未张开的唇瓣就被轻而易举地堵住。他亲吻着——不,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舔舐。他爱怜地,怜惜地舔舐着她的唇瓣,唇珠被轻柔地碾磨着。明明那么小心,莉奈却感到自己被搅入浓郁浓稠的漩涡里。她已经无法再安心承受这抹爱了。
掌心也被拢住。
指腹在她手掌温柔地掠过,温柔到像是目光而不是触碰。
眼眸垂下,温良又伤感地复述道:“莉奈小姐的手在抖,手心也红了,是因为太用力所以打疼了吗?”
“没关系的,我会给你擦药的。莉奈小姐在这里等我。”
等待他去找药膏。
他很快就回来。
明明只是微红,连红肿都算不上——擦药膏实在是太夸张了。但莉奈没有拒绝。她觉得好累,连说话都好累。
从什么时候开始,见到托比欧以后,连开心的感觉也没有了。明明以前多么期望他结束工作来陪她。现在却深深陷在快要被发现的恐慌里。
去摸他的脸。
他说:“莉奈会和我结婚吗?”
手僵住。
他看着她。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专注,希望,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胆怯。
好像根本没办法拒绝。
莉奈说:“我会的。”
手垂下。
抱了一整夜。
没有床单,没有被褥,什么也没有。就连肢体动作也只有拥抱。很紧很紧地把她嵌进怀里,把这个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约好下个月就结婚。
他攒够钱了。
***
“——结婚?”电话里的BOSS声音罕见地带了难以置信,“托比欧,你刚刚说什么?”
他复述一遍,喜气洋洋地说:“我和莉奈下个月就结婚,莉奈已经答应我了!”
“可你刚刚不是说,发现她有点奇怪……”
“——莉奈没有出轨!”
迪亚波罗噎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没有说她出轨。我是说,既然发现女朋友很奇怪,为什么不继续调查下去呢?”
“约好的约会日突然中断,被单上突然掉下来的纸条,房间里莫名其妙的气味……不都说明了千叶山小姐……”
“莉奈没有出轨!!!!!”
迪亚波罗强压下心中的恼火:“我没有说她出轨。”
“……总之,莉奈也是有自己的私生活的,即使是夫妻,也要尊重彼此的私人空间。我不追问,莉奈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托比欧的语气转欢快,“而且,莉奈已经答应要和我结婚了!”
“结婚是只能和一个人结的,可莉奈只答应了我一个!说明莉奈只喜欢我!”
他很满足地说:“所以,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莉奈就是我的妻子!我也是莉奈的丈夫,唯一的!”
外头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
迪亚波罗想起每一个和她在一起的黄昏。在心里冷笑。
“是吗?”他假惺惺地说,“真是恭喜你们了。”
过了很久。
喜气被吹散。
托比欧终于说:“BOSS……您一直让我陪莉奈……其实是在暗示我吧?”
“嗯。”
“是他强迫莉奈的吗?”
过了一会儿,迪亚波罗才略微叹息道:“不如说,千叶山小姐好像很喜欢他呢。”
“不可能!”他说,“莉奈说过只和我结婚的!莉奈只是太心软了!……只要表现得很可怜,哭着对她说很喜欢她,莉奈就会心软的……他肯定是利用了莉奈小姐这一点……”
……
后面托比欧说了些什么,迪亚波罗已经懒得去听了。
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飘摇。
枝干一颤一颤的。
想起她靠在窗边看风景的样子。
“只要表现得很可怜,哭着对她说很喜欢她,莉奈就会心软的”……?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迪亚波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