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卡·托比欧过了相当浑噩的一段日子。
做饭不自觉加三勺辣椒,去便利店想到没有买成的葡萄汽水,看到咖啡粉自然而然兑起牛奶。切块的水蜜桃和青苹果,教堂里做着圣经祷告的人,旧书屋里张扬露骨的亨利·米勒在调笑他。
光是想到她就要发疯。
所以陷在幸福里。
把过去那些甜腻腻的幸福反复品味,咀嚼,掌心藏起那块粉色钻戒,把它放入残香散尽的手帕里,幻想时间已经不复存在,过去和当下并不冲突,他们还在相爱。幻想只要他结束工作,
打开门,莉奈小姐就会笑眼盈盈地抱住他,而他,会被恋人无名指处的粉色钻戒硌到腰。
好幸福。
好幸福。
好幸福。
……好不幸。
冬天太冷,雪下得太深,他们还没有在一起渡过冬天,所以大脑没办法填补那些空缺。他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些事,把过去的回忆啃咬了一遍又一遍,但是,时间还是不会回去……
——不对。
就在他再一次深究过去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啊!
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出水面。
总觉得,在那些幸福快乐的日子里,有什么诡异诡谲的东西像水一样流过,好像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
到底是哪里奇怪?
有一个人,在他们两个共同的回忆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从开头过渡到结尾,贯穿整个故事脉络。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BOSS?
不,不,不,他想到的不是BOSS……BOSS是他的长辈,虽然在失忆时是BOSS带他去见的莉奈小姐,虽然他确实贯穿了整个脉络,但BOSS所做的只是提一些无伤大雅的建议而已。
那么……到底是谁呢?
佐伊吗?不可能是她。她是莉奈的朋友,而且,长相性格身份都不是秘密。那么还有谁呢?还有谁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但又……
——莉奈小姐的那位未婚夫。
开始反复想。
想。想。想。想到快要疯狂。在每一处记忆碎片里挖掘他的信息。
他抓着头发,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眼眸里闪烁的苍翠碎光和棕色碎屑像光落在教堂壁画时七彩斑斓的流沙。到底是哪里奇怪?到底是哪里奇怪?大脑快要发疯,他几乎要开始撞墙。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啊!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点线索也没有啊!他到底是谁啊!
既然没有正面见过他……那就只能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了。
一遍。两遍。五遍。十遍。
窗外的雪冷到让人无法容忍的程度。
他想得快要疯掉,快要死掉,尝试拼凑那些碎片。
「托比欧……我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我找不到他……我根本就联系不到他……」
凭空消失的通话记录。
「大人……」
失忆时他偷看过莉奈手机里的相册,关于未婚夫的影子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到底是什么样的未婚夫,连姓名长相身份也不透露,甚至让自己的未婚妻称为“大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样的警惕。
到底是誰,一直在阻止他查探那个人的身份。
一切成空。
难言的想法要把他逼疯。
墙壁破碎,指骨破了皮,血痕让他想起某个人的眼睛。一直用来通话的手机好像也冒着硝烟。托比欧想到了什么。
不可能是BOSS的……不可能是BOSS……绝对不可能!
打开手机。
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段录音,他没有删掉。
那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莉奈和佐伊去酒吧,她喝醉了,叫他接她回家。
那时候……他录音了,对吧?
就是在那段录音里,莉奈小姐的未婚夫出现了……所以,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绝对不可能是BOSS的。
他记得很清楚。
录音里传来的男声,和他一直以来在电话里听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种音色。绝对不可能是BOSS!
他怎么能怀疑BOSS。
BOSS可是……相当于长辈一样的存在啊!
一直悉心教导着他,给予他教诲,贯彻着少年与青年时期的,充当着父亲长辈一类的角色——莉奈小姐的未婚夫怎么可能是他。
可是……如果不是BOSS的话,为什么他会阻止他调查莉奈未婚夫的事,提起莉奈小姐,话语总像含沙射影。又为什么,莉奈根本不知道自己未婚夫的姓名性格身份,甚至在偶尔提起他的时候,话语里有些惧怕呢。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不能再乱想了。
这一定是错觉。
所以把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手臂颤抖,他亲眼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筋脉起伏着,像是在喘息。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托比欧,你来接我啦……”
“托比欧好棒,你真好,对我真好,这么晚还来接我,好喜欢托比欧,托比欧对我真好,托比欧好乖,乖宝宝。”
“——不要推我嘛……”
恋人的呼吸,喘息,那些隐匿私密的啜泣,在过分聒噪的音乐声下起伏不定。再然后是恶魔的低语。
“莉奈。”
屏幕里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还真是让我伤心啊,”他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认不出我么?”
……
听完了。
全程都听完了。
她的声音是多么熟悉啊,在一个月以前,在两个月以前……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每天夜晚都能听见她的声音。然后现在连她的声音也远去了。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堪称面目狰狞。
骨节清晰作响,脸像是浸泡在雪里还要冻僵。恶心。恶心。恶心。好恶心。他想他一定已经疯掉了,绝对疯掉了,在听完这段恶心音频的时候就疯掉了……不……不……可能还要更早一点,在听到这段音频的第一秒……又或者说在她把戒指递还给他的那一刻。原来他早就疯掉了。
……好想死。
但是,但是,但是,必须要搞清楚才行。
是BOSS吗?
不是吧。
手机那头的声音是多么陌生啊。即使都是男人的声音,但也是有极大不同的。他带着痛苦又快慰的心情听完了第五遍,却发现,有这么一瞬间,他竟然认为这个声音和BOSS有些相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吧。
莫名其妙的,脑海里想起莉奈小姐的声音。
那是很早以前,在有一次,他们还在恋爱的时候,莉奈小姐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一个人的声音不管怎么变换,他说话的腔调和停顿总是很少有变化的。」
……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指节已经痛到没有感觉了。
不可能是BOSS的吧……
不可能吧。
可是……那样的腔调,那样的停顿,如果仔细品味的话,会发现根本没有差别。
而且。
在手机里,他还发现了另一个信息。
那是在不久前……啊,大概是莉奈和他去那不勒斯的时候,在他去便利店买葡萄汽水的时候……在那二十分钟里,莉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否则神情不会那样怪的。
好像有什么要揭晓了。
可雪越来越深,天也越来越暗了。也许这个世界都快被雪笼罩了吧,迟早有一天,整个窗子都是雪结成的冷霜,世界也不是被空气盈满,而是被雪充塞了。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也会背雪压死吧。
不,也许他已经死掉。现在所存活着的,只是一个顶着他名字的躯壳而已。
逼迫自己打开录音。
莉奈在和别人打招呼。
“你好呀,好久不见。”
仅凭这一句话,她说话的语气和姿态就浮在他脑海。烟熏妆有没有晕开,口罩下的脸会不会泛红,几乎是忍不住就这么想了。好痛苦。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千叶山小姐,好久不见。”
好熟悉。
好熟悉。好熟悉。好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吧。心已经因为痛苦而麻木了。
好冷。
天太冷了。
感觉到天很冷的时候,托比欧想起了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也想起了这个名字的主人。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在那不勒斯,而他也是组织成员——现在的话,大约是干部一样的存在吧。
布加拉提。
布鲁诺·布加拉提。他的名字。
他关掉了录音。
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冷静,也许是麻木,究竟是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天气很冷,冷到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那么,要打电话给他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强迫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做那些事,你为什么那么恶心,你在骗我吧?你是在强迫她吧?你明明根本没有想和她在一起吧?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告诉我为什么啊!!!你为什么那么自私啊 ,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你为什么不能在一开始——在我认识莉奈的最开始就告诉我,为什么要放任这件事一直进行到现在啊啊啊!!!
暴怒。
歇斯底里。
……可是,都不是。
在拨通电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怒气浮现。这时候,他再一次想起莉奈,想起她看着窗外,想起她被关在地下室很久以后,说话的口吻总是很空,很平淡。那是一种连寂寞都不能用来形容的空洞。
也许是像雪一样吧。像雪一样的语气,像雪一样的口吻。漂浮在空中空无所住的雪丝,可能会坠在树枝,也可能会落在地面。反正怎么也回不到天上。
“BOSS,我知道了。”
只有这么一句话。
只有,这样一句话而已。
然后他说了什么呢。
完全听不清楚了。
充满了声音。雪落下的声音,雨落下的声音,戒指掉落的声音,手帕坠下去的声音。脑海嗡鸣,莉奈最后说“我要去工作了”的声音。
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他一定已经疯掉了吧。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需要声音了。他现在打电话又是为了什么呢?听见他的解释吗?他最憧憬,最崇敬,最敬佩的BOSS啊。大脑混乱到什么也不知道了。
「托比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
「我也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苦口婆心。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我和莉奈确认关系的时候,没想到之后会发生这样的事。最开始让你去莉奈那里,也是为了让她照顾失忆的你。」
“你答应她要和她结婚,是不是骗人的?”
声音停息了。
终于停息了。
雪的声音。雨的声音。戒指的声音。手帕的声音。电话里的声音。全部都停息了。
没有回答啊。
“真恶心,”他说,“你让我觉得想吐。”
他挂断电话。
雪好像也停息了。
世界又变得聒噪,雪竟然停了吗?托比欧冷静地想,今天的雪很漂亮,很好看,如果她要出去拍摄的话,一定会很冷,冷到把手缩进袖子里。脸上的墨镜和口罩一定也很冷吧。也有可能她正在窗外看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捡起戒指,卷进手帕里。
他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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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