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碎青凭什么这样待他?
皇甫黎百思不得其解,他死死盯着金碎青的背影。
分明是梦中人,梦中她朝他笑了,笑得那么好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皇甫黎瞋目切齿,恶意横生。
他要杀了她。
不论是人,还是燃硫机,他得不到,旁人也别想得到!
可不等皇甫黎按下袖箭,又一声枪鸣骤然响起。
“噗嗤”一声,不似方才木柱炸开的爆裂,而是一种穿透血肉的闷响。
“噗咚”,半截手臂落了地。
皇甫黎抬手,呆呆地望自己仅剩一半的胳膊,他“啊——”的长喘了一声,忘记要捂住伤口,任由粘稠鲜血往外涌,一团团的冒着热气,砸落在地。
良久,他才捂着断臂,大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金碎青,金碎青!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待我!”皇甫黎叫喊着,跌跌撞撞冲向二人,想要跃向小船,脚下一绊,径直跌落湖中。
人沉入水,没了声息,血色自碧绿湖底渐渐晕了开来。
金碎青小叫一声,拍了拍金时玉的肩膀,忙道:“人还不能死,捞上来。”
金时玉不满蹙眉:“为何?他分明该死。”
“他的确该死,”金碎青道,“可明日阿风出征,他现在不能死。”
太子身亡,且与法械宗研制的新火器脱不开干系,兵部定会以此为由一拖再拖,他们能等,登州的将士百姓等不了。
两人四目相对,纵使金时玉百般不愿,还是将皇甫黎捞了起来。
*
是夜。
东宫灯火通明,太医提着珍贵药材来来往往,快将东宫的门槛踏平了。
皇甫黎脸色苍白,血流不止,如何也用不进汤药,皇甫瑛大急,劈手从太医手中躲过汤药,竟亲自喂皇甫黎。
太医想劝,女帝沉道:“别管我,治他!”
太医思虑片刻,跪地叩拜道:“有一法可以为太子殿下止血,只是……”
皇甫瑛:“只是什么?”
“只是此法残忍,且伤口愈合之后,伤疤丑陋至极,依太子殿下的性子——”
皇甫瑛厉声呵斥:“不管什么方法,都给朕用,保他性命紧要!”
太医领命,取来了炭盆,盆中插着烧得火红的烙铁,皇甫瑛侧目,实在不忍再看,将满身虚汗的皇甫黎拢如怀中。
她许久不关切皇甫黎了,连哄弄安慰的柔声都变得干硬起来,皇甫瑛道:“皇儿忍一忍,止住了血,就能保命了。”
几位太医围了上来,两人固住皇甫黎的断臂,一人手持火钳,用力夹住了皇甫黎的断臂!
伤口滋滋冒烟,散出皮肉灼烧的刺鼻焦气。
昏厥的皇甫黎终有所觉察,喊着痛,在皇甫瑛怀中不停扭动。
“疼……啊,好疼……”
皇甫瑛眼眶湿润,脸颊贴着皇甫黎额头:“吾儿,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保命要紧。”
可女帝始终没有落泪。
天角浓黑,将入子夜时,太子殿下总算止住了血。
皇甫瑛缓步走出寝殿,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三人。
从将皇甫黎送回来开始,皇甫风、金碎青、金时玉就跪在这里了。
皇甫黎受伤,性命垂危,三人决计脱不开干系,皇甫瑛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将悲伤压在心底,冰冷道:“太子受伤,今日之事,究竟因何而起,且如实道来。”
叶逐风瞥向身侧的金时玉和金碎青,主动上前:“太子殿下受伤,为外甥女所为,与他们二人并无瓜葛。”
皇甫瑛扶了扶额角的发,“你说没了瓜葛,便当真没了瓜葛?不要将朕当做好哄的蠢货!”
“可实话难听,臣女说实话,圣上又可愿听?”
皇甫瑛:“皇甫风!不要仗着你明日就要出征登州,朕就不能拿下你,你就敢肆意妄为!”
“臣女不敢,只是臣女今日击伤太子,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叶逐风不卑不亢,直视皇甫瑛道,“若不断太子殿下的手臂,法械宗研制的枪械,大抵再无问世之日,登州之役,更会愈演愈烈。”
那怎得比得上皇儿的性命!
皇甫瑛头痛欲裂,身居高位,这样的话,是万不能说出口。
叶逐风观察她的表情,一针见血道:“圣上可知,百济与倭寇是如何拿到九州先进之法械?”
皇甫瑛面色一僵。
朝堂并非密不透风的墙,她猜的到,是不愿相信,又或者说,是不能相信。
叫皇甫风当面点破,皇甫瑛心中忽然生出些许愧疚。
她到底心存私心在先,想将此桩丑闻掩盖,待皇甫风凯旋,普天同庆之际,法械泄露案轻拿轻放,也可放皇甫黎一马。
而叶逐风继续道:“圣上心中早有答案,故委派臣女前往登州;圣上心系天下,大力推动法械宗枪械研发案,不就是希望速推登州战事,让百姓免受战争之苦。圣上用心良苦,臣女心知,故不挣,亦不作表,只在心中念着圣上辛苦,臣女定不辱使命,平推百济倭国。”
皇甫瑛声弱一分,仅一分,威严依旧:“朕知你不易,你方才说,不断皇甫黎手臂,枪械案就无法推进是何寓意?”
叶逐风朗声:“因皇甫黎爱而不得,想杀了金碎青,而法械宗枪械案的实际设计人,正是金碎青。”
一锤定音。
有万象神宫当众逼婚,皇甫瑛知皇甫黎心中所想。怎知半年过去了,他竟还未沉心,仍记挂着已婚嫁的金碎青。
可金碎青身份摆在那里,法械宗枪械设计后续非她不可,又不能随意迁怒。
皇甫风语焉不详,点到即止,已是留了脸面,将今日之事定性为感情纠葛。可她了解皇甫黎,单纯的感情不足以支撑他作出此等蠢事,多半另有所图谋。
皇甫风所言隐去一半,弦外之音,是枪械不能抵达登州,战事难胜,故为大局考虑,要保金碎青性命。
没有枪械,还有火铳,还有法械,九州军部之后备充足,应对倭国百济海战应当绰绰有余,何来一句赢不了?
是有人染指了军部,要拖延登州的军器军需?
皇甫瑛大惊,猝而转头望向东宫。她脚步一晃,商亭芝赶忙上前扶住了她,皇甫瑛才没跌在地上。
她一心想保的儿子,竟不知收敛,还想借着军部之手,借她的手,拖死皇甫风!
今日是借,明日又会是什么?
是装模作样的取?还是明目张胆的夺?
最后,连她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放在眼里,只有她坐下的皇位?
有皇甫韶在前,她畏惧血脉相争,十月怀胎,只生了皇甫黎这么一个儿子,去父留子,就为他未来即位时免去纷争。
他忍不了皇甫风就罢,看架势,没了皇甫风,他恐怕连她都不愿忍了。
皇甫瑛失神道:“你一方之言,并无依据。”
“臣女确无凭据,圣上不信,尽可交于时间,看战事焦灼之际,军需可否按时抵达登州。”叶逐风又叩,“但不论如何,臣女在此立誓,不灭百济倭国海兵,愿以死谢罪。”
她叩了许久。
皇甫瑛转过身,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金碎青体弱,跪了一晚,双腿酸软,金时玉与叶逐风一左一右,扶着她起身,离开东宫前,金碎青扭头望皇甫瑛的背影。
她佝偻着,在商亭芝的搀扶下,往殿内挪去。
仅过了一晚,威仪天下的女帝,似乎就老了数十岁。
*
翌日,帝都最大的夔龙驿站。
因为转运兵力和物资,近半月,夔龙不再对外运营。
一箱箱枪械物资送上夔龙,即将前往前线的将士正与家人告别。
金碎青红着一双眼睛,拉着叶逐风道:“叶……阿风,枪弹无眼,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若弹药不够,枪械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给我打消息,明白吗?还有,枪械数据一定要及时记录,你一人记不够,数据充足,未来调校才会更准确。”
叶逐风哭笑不得:“金碎青。你是在乎我,还是在乎你的那几把枪啊?”
金碎青擦泪:“我都在乎,不行吗?”
金时玉不搭话,给金碎青递帕子,生怕冷风一吹,将人脸吹坏了。
看人那样,叶逐风嘴角一抽,也多亏皇甫黎那神
经病折腾到半夜,二人回金府太晚了,金碎青才能来送她。叶逐风用力扯过金碎青,小声道:“注意身体,听到没有。”
金碎青懵懵点头,还想再叮嘱两句,还没开口,话就被从远处跑来的殷如是打断了。
“哎呦喂,总算赶上了。”
殷如是穿一身亮眼劲装,袖口收窄,利落极了。手中提着大包小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叶逐风以为是给她的,伸手要接,殷如是躲开了:“接什么,不是给你的。”
叶逐风瞪眼:“不给我,你还要给谁?”
殷如是乐道:“当然是我自己用啊。”
叶逐风一脸困惑。
金碎青惊觉,默不作声,在旁吃瓜。
殷如是道:“你不是要去登州吗?登州那么远,也不知要去多久,我当然要准备些日常用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叶逐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手指了指殷如是,又指自己,“你要随我一起去登州?”
“不然呢,”殷如是顺手摸一把金碎青的头,转身推着叶逐风往夔龙上走,“哎呀,郡主大人,快出发吧,别打扰人小两口你侬我侬,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天天堵人中间,不害臊啊。”
叶逐风要开口反驳,殷如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俩豆沙包,全塞她嘴里,“没吃早饭呢吧,都给你备好了,路上吃,还有……”
就这样,叶逐风被殷如是推上了夔龙。
一侧,军需物资陆续搬运完毕,将士也登上了夔龙,一架架夔龙升空,朝着登州的方向飞去。
金碎青伤感,吸了吸鼻子,用手肘磕金时玉的肋骨:“你叫来的殷姐姐?”
她和叶逐风约好了,要瞒着殷如是,又是谁泄露的消息?
金时玉目移,转移话题:“没吃早饭就来了,饿不饿?”
正巧,金碎青腹中开始擂鼓,“饿。”
金时玉耐心道:“回家吃,还是在外面吃?”
金碎青思索片刻,“在外面吃吧,再过两日恐怕就不能出府了,安心宅家研究燃硫机,等阿风回来再说。”
金时玉一愣,眸底阴鸷:“妹妹的意思是……”
逼至此境,皇甫黎又知到了她正在革新燃硫机,怎会善罢甘休呢?
金碎青靠上金时玉的肩膀,望着阴沉的天,郁闷道:“阿风的战场在登州,而我的战场,就在帝都。”
帝都似乎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