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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非此世之人

作者:陈醋潭 当前章节: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5

金府,金碎青的实验室内。

金碎青钻入工作台,伸出手掂了掂,说了句:“电动螺丝刀。”

金时玉微楞,龚小羊指着桌上的工具,悄声道:“那个,她前两天做出来的小玩意儿,会转,拧螺钉很好用。”

金时玉观察螺丝刀。

造型别致,如何看也不像九州产物。

他不禁又联想到了皇甫风带走的,名为枪械的武器。

听闻枪械在登州战场上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皇甫风组数十人的突击小队,持枪械,趁着夜色,乘小船偷潜入敌方战船,轻而易举,俘虏敌方数名指挥。

金碎青说这叫降维打击,金时玉不懂,问什么叫降维时,她脸色一白,摆手胡乱道:“我瞎说的,意思是天降神兵,以一敌百。”

她口中奇奇怪怪的词越多,研造出的东西越稀奇,金时玉就越觉得,金碎青那些设计,分明不是此世该产生的东西。

法械宗内,但凡看过她图纸的,无一例外,先是嘲笑异想天开;待将图纸看清些,笑意又会僵在脸上;全神贯注看完了,大呼非人也,竟能纠合众多学术,创如此大作!

众法械师道:“此人理念之超前,恐非此世之人,乃神人下凡也,是谁,快引荐给我!”

待他们知道这是金碎青作的图,又无一例外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谁?

金家以前那个傻兮兮,年年考试倒数的憨包假郡主?

法械宗可是九州法械天才集合之所,金碎青年纪轻轻,却能轻而易举的凌驾于其上,何其恐怖,远不能用天赋高来形容。

金时玉又想起儿时,金碎青在握笔都摇晃的年纪,就已经捏着树枝,娴熟地在地上画法械图了。

那么小,连国学院都没去过,不过旁听过几节柴子薪讲的,并不怎么深入的课,她又是如何做到的?

金时玉细细打量金碎青的手,一个想法忽而闪入脑中:

若她当真不是此世之人呢?

金时玉蓦然惊惧,手一抖,险些没拿住螺丝刀。他慌忙递给金碎青,她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不要平字,要六棱。”

龚小羊将六棱头递给金时玉,金时玉正研究如何换头,金碎青等久了,嘟囔着从工作台下钻了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慢……呀,哥,你怎么来了?”

金时玉安好六棱头,给了金碎青,面不改色道:“看窗外天色,你可知现在几点了?”

金碎青望向窗外,才发现天已黑得透彻。

她又看向金时玉,他垂着眼皮,纤长的睫毛遮挡住眸子,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又好像有些怨怒在里面。

金碎青看呆了,许久,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忘了,约好今晚要一起吃饭的。”

金时玉默然。

他本不想打扰,可饭菜凉了热,热了凉,迟迟不见金碎青归来,不得已,只能来实验室寻她。

入门,就见她仰躺在工作台下,满眼都是燃硫机,早将与他约定好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看她忙碌的身影,和工作台上日渐成型的超级燃硫机,金时玉心中竟生出了些许怨怼。

旧的燃硫机堵了娘亲的生路,金碎青说研究新的,帮他报仇。可如今,新的燃硫机又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的关注,连与他吃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恍恍惚惚,金时玉竟觉得,与其说报仇,倒不如说在金碎青心中,他大抵是比不过她研究的那些物件儿的。

真是可笑。

他居然在吃一堆冷冰冰铁器的醋。

又一想方才的猜测,金时玉胸口一阵酸痛,不敢再看她,他起身道:“我去做些宵夜,你们两个稍垫一垫。”

说罢,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实验室。

龚小羊挠了挠脸,小声询问:“你哥他……是不是生气了啊?”

金碎青怔怔地眨眼:“他……生气?”

*

金碎青蹑手蹑脚摸进厨房。

厨房内一片昏黑,金时玉没有开灯,就着月色立在灶台前煮面。

望着他孤独的背影,金碎青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金时玉微弓着后背,明显是在想什么,想得出神,连锅里的水沸腾了都不知道。

万一水扑出来,烫到人怎么办?

金碎青赶忙冲了过去,舀了一瓢冷水倒入锅里:“哥,你想什么呢,水开了都不知道。”

金时玉木然:“水开了?”说着,转身去拿面条,要往锅里下。

“现在水又不开了。”金碎青啧啧,夺过面条,将人从灶台前挤开,“今天哥你走神走得好厉害,晚上吃饭了没?”

金时玉低下了头:“等你,所以没有吃。”

金碎青愧疚,嘶了一声,扭头看金时玉。

就着月色,他脸色比往常白得多,近乎到了惨白的地步。

金碎青皱起了眉头,哪里还顾得上煮面,随手一盆水熄了火,将金时玉拉到一旁,左右打量不见端倪,她手又探向金时玉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因身高差距,金碎青手落点低了些,手掌蹭过他的眼睫,贴在了金时玉的眉心。

眼睫被扫到,金时玉眼睛却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蜜色的眼瞳在月下透着冷光。

金碎青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好像也不烫啊?”

难不成因为她手太热了,金时玉体温又偏凉,所以测不准?

这样想,金碎青又拉着金时玉,要他弯下腰来,而她则踮起了脚,贴上了他的额头。维持着这个姿势,金碎青问:“我的额头热吗?”

银色的月光斜斜穿过窗棂,金碎青的脸留在月里,润润眼眸满含关切,明亮而坦荡,他心生畏惧,又不能自已地想靠近。

他不敢锁她,更关不住她,是因她给了机会,才会留在他的身边。

卑微怯懦的是他,从来都不是妹妹。

他不答,金碎青更担忧,不免着急上火,说话快了不少:“问你话呢金时玉……”

她作势要推开,金时玉却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维持两人相贴的姿势:“很热。”

她总是热乎乎的。

金碎青松了口气,与他对视道:“不是生病,那就是生气喽?”

金时玉眸底沉了沉:“不是生气。”

金碎青仔仔细细地看他,眼神不闪躲,不像是在说谎。

“当真没有生气?”金碎青想退开,他却不松手,金碎青抬手拍他肩膀,小声道,“松开啦。”

她要他松开。

松开了,她会去哪儿。

有一纸婚书,夫妻关系相牵,天地偌大,他还可翻遍天南海北,将她找回来。

若她不是此世之人,他松了手,又该去何处寻?

金时玉心生畏惧,手又紧了紧:“不松。”

金碎青刚刚退开一点,额头又被按了回去,他使得力气还不小,几乎算磕了过去,撞出一声闷响。

虽说算不上疼,这响动却也听着也吓人,金碎青觉他是在胡闹,心里也来了气,脑袋顶着他的手仰头,弓身用力撞在他眉心处。

让你不松手!

额头鼻子嘴,能撞得全撞上了,金碎青痛得呲牙咧嘴,按在后脑勺的手依旧纹丝不动。金时玉望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她给的痛叫他短暂活了过来,他心生愉悦:“疼不。”

“疼,疼死了,”金碎青眼泪都要流出去了,软道,“哥,你究竟怎么了,在闹什么别扭啊。”

见不得她哭,金时玉终于松开了手,给她擦眼泪。

擦着擦着,他觉得不够,捧着金碎青的脸,舔抵她的眼皮。

金碎青说的对,他就是在闹别扭。

金碎青有朋友,有事业,有喜爱并且在乎的东西,她拿得起,放得下。

若她真非此世之人,或许终有那么一天要离开,她的学识,成果都能带走。她那么优秀,一定会遇上更多的朋友,此世间带不走的,终究只占她极小的一部分。

可于他而言,她就是他的全部。

金碎青走了,金时玉会孤苦伶仃,无人可爱;支撑他的骨也被她抽走,无人可恨。

他什么都没有了,又该如何活?

恐惧愈发深邃,金时玉不禁浑身颤抖,金碎青亦觉察,担忧地望着他:“哥,我们现在是夫妻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告诉我好不好?”

他要说吗?

说什么?你是不是我的妹妹,是不是金碎青,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若做了鬼,纷繁三千大世界,他又该去何处寻?

可不等他开口,龚小羊就闯了进来。

全然不顾兄妹二人正旖旎,他欣喜若狂,大声呼喊:“金碎青!成了!成了!新的超级燃硫机可以运转了!”

*

银月泼霰,东宫寒凉。

正殿门户大开,皇甫黎瘫坐在厅堂正中间,对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假肢的李涵不闻不问。

李涵哭道:“殿下,这是械宗做的第九副假肢,您就试一试吧,或许真的有用呢?”

皇甫黎接过假肢,胡乱套在断臂上,李涵以为太子殿下终于要支棱些了,抹了抹眼泪:“殿下,您断的是左臂,只要找到合适的假肢,不会妨碍您……”

“不会妨碍什么?”望着木头做得假肢,皇甫黎痴笑,“可还能舞剑,可还能挽弓,可还能提起长枪?”

李涵一愣,泪又流了下来。

皇甫黎看着他哭:“你哭什么,断臂的又不是你。”

“我心疼,我心疼殿下啊!”

皇甫黎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只觉得好笑:“若你真心疼,去将母亲叫来了,你叫来了吗?”

李涵张了张嘴,抹了把眼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没有起来。

皇甫黎笑出了声。

他右手抽出假肢,用力甩在地上,木头叮呤咣啷滚到了阴影里,衬得空寥寥的东宫愈发凄凉,他猝而仰头大笑,笑得难听且刺耳:“没用的东西。”

不知在骂何人。

是李涵,或是假肢,又或是他自己。

自从他苏醒后,皇甫瑛就再没来看过他,唯有太医来看他的伤口。

来了两日,便不来了,只差人来送药。

断臂处炸开了花,又被火钳按了回去,伤口丑得吓人,好了烂,烂了好,他的身上留着不可驱散的药苦气和腐肉的臭气,宫女不愿近身,连伺候吃喝拉撒的小太监也躲着他,生怕染上难闻的气息。

唯有这么一个李涵,还愿守在身旁。

李涵扶着他晒太阳,皇甫黎缺了条胳膊,适应不了,屡屡摔跤,李涵便去法械宗要假肢。

可送来的,都是木头玩意儿,连弯折都做不到。

九副假肢?就刚才那根木棍,就已是他第三次见了,纹路都一模一样。

连搪塞都如此敷衍,当真落魄了。

皇甫黎歪头看跪在地上的李涵:“你走吧。”

李涵慌乱:“殿下可是嫌弃老奴办事不利索?老奴不走,老奴愿伺候殿下一辈子!”

皇甫黎失笑:“一辈子?哈哈哈哈,如今,我恐怕活不了那么长。”

李涵仰头,怅然地望着他的殿下,许久,咬牙道:“殿下能活,要活得比旁人久,还要坐在您想要的位置上,看着痛恨的人一个个死掉!”

皇甫黎晃了晃。

他从未听过李涵用如此狠厉的声音,撕心裂肺的喊:“殿下,皇甫风已离开帝都,如今驻守紫薇城的只有数千禁军,兵部仍有您的旧部,您手中还有死卫,殿下何不搏一把试试!”

皇甫黎想了想,冷嗤道:“逼宫?若事后皇甫风带兵驰援帝都又该如何?”

“自然先下手为强。”胖李涵语气冽冽,“殿下别忘了,金家不光有金碎青,还有个金贵忠。”

“他才是九州唯一一个,掌握超级燃硫机奥秘的人。”

皇甫黎失神的双眸顷刻神采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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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

说:来晚了,撒十个小红包。

最近醋的三次很忙,更新可能不及时,还请诸位谅解一下啦[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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