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不见阳光,虽然阴冷,却并不闷,想来皇甫黎应当在建造时就开了通风口。
上完药,金碎青就被叫醒,被按在了工作台前,强迫她绘制原型机的图纸。
人虽然坐着,可她的思绪却像藤蔓,在暗无天日的密室内纵情生长。
或许他已经离开帝都了吧。
也可能不。
按金时玉的性子,应该会回去找她。
可若他发现她已经被带离紫薇城,又会怎么办?
金碎青少有这种纠结难堪的时刻。
她能明白,在那种情况下抛下金时玉绝对算不上聪明做法。
他爱胡思乱想,患得患失,还总会错她意,与她想的南辕北辙。
可她不想他死啊。
她一边想,一边俯下身摸脚踝上的纱布,虽然弩箭已取出,伤口处却仍残留着异物感,上过了药,疼痛肿胀久久无法消散。
若要与过去的‘金碎青’说,她为了金时玉受如此重的伤,从前的金碎青一定会笑话现在的金碎青。
‘金碎青’一定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小聪明劲儿都用哪儿去了,居然想处这么蠢钝的办法,亲手把自己送到了困境里……”
金碎青握笔的手紧了紧,低声嘟囔道:“可我真的舍不得他。”
一滴眼泪砸在了纸上
很快,一滴又一滴,眼泪练成了线,在纸上氤氲开来。
金碎青抹了把脸。
她想的从来没有那么复杂。
她想和金时玉共度一生。
她想入非非,或许在现世,他们的相遇又会轻松些。
没有乱七八糟的血脉,没有宛如天堑的恨,更没有什么狗屁幼稚的权力之争。
或许,她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在去往实验室的路上,不小心撞倒一个个子高高,肩膀很宽的人。
金碎青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金时玉的身高。
她大概会撞在他胸口上。
然后,她会捂着鼻子,抬头与他道歉。
大概会因为他好看的脸,她会驻足停留许久,羞红脸,笑着讨要他的微信号。
就像每一段正常且奇妙感情的起始一般,她会拿着手机,不停斟酌语言,在聊天框里写了删,删了改,几经纠结,发出一条稀松平常的约饭短信。
在故作轻松与细微的羞恼中,她会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
在看到他的回信一瞬,心脏一定会砰砰跳个不停。
若顺利,他们会一起吃饭。
若再顺利些,会正常的心动,会像无数个普通情侣那样,她会收到一束漂亮的花,会互相告白,确定关系。
他们会在周末相约,一起逛街,逛博物馆,看画展;会在更长的假日相约出行,在不同的省市,或国度,相约着看烟花,看星河,看极光。
或许在某个温馨又浪漫的清晨,她忽然掀开被子,扑到金时玉怀中,认真的说:“我们去领证吧。”
于是步入婚姻,柴米油盐,相伴一生。
等两人一同老去,她一定要走在他前面。
她才不要亲眼看着他死去。
金碎青想着,笑着了声,眼泪又哗地流了出来。
就像系统所说,若她能回到现世,或许有机会与记忆空白的金时玉相遇。
可那样,她还能叫他哥哥吗?
他还是金时玉吗?
金碎青再握不住笔,眼泪像开闸的水龙头,如何止不住了。她扔掉了手中的笔,趴在桌子上哭。
她还是想叫他哥哥的。
哥哥就是哥哥,谁也不能替代。
他是养大她的人,她是唤醒他的人,他们的人生已经纠缠在了一起,犹如环抱而生的榕树,分离就要扯断汲取养分的根系,逐渐萎靡,腐烂,再死去。
金碎青捂着胸口,难过极了,心像是要碎掉一般。
不是因生命的枯竭,而是再不能与他环抱着生长。
金碎青悄声啜泣,怎知后颈忽然一紧,她被人扯着头发,从桌子上提了起来。
她被迫仰头,是皇甫黎。
皇甫黎低头凑近,看着她的脸,笑道:“碎青妹妹哭得好厉害,在为谁哭?”
金碎青咬牙:“与你无关。”
她去抓皇甫黎的手,要让他松开。
怎料皇甫黎扯着她的头发,更用力往后拉,金碎青脖子快仰成了直角。
皇甫黎沉声:“为金时玉?”
金碎青沉默着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他。
想给她擦眼泪,可他没有第二只手,皇甫黎嗤笑一声,松开了金碎青的头发,捏起桌上的笔,塞回她手中:“别哭了,画吧,若不画,我将金时玉抓来,陪着你画。”
金碎青嗖地睁开了眼睛,瞪皇甫黎:“你敢。”
“我敢,”皇甫黎沉声,“我还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要他为背叛我付出代价。”
金碎青握笔的手用力到泛白,恶狠狠地盯着皇甫黎。
又见到了不一样的金碎青,皇甫黎开心的笑出了声。他捏上金碎青的脸,亲昵道:“你了解我的手段,从来都上不得台面,所以碎青快画吧,只要你画出来了,我就不去找他。”
金碎青仍不愿动笔。
皇甫黎眼底为数不多的暖意彻底消失了。
死卫传来线报,皇甫风已乘夔龙从登州赶回,刚落地,就带着小队人马,悄无声息端了他在城中隐藏的数个驻点,正朝紫薇城逼近。
大军围堵帝都,他逼宫之事或许已传遍九州。
如金碎青所言,他早就输了。
可他不甘心。
如何甘心?
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在皇甫风归来后,一点点被蚕食。
金碎青从前是多么百依百顺的妹妹啊。
可皇甫风回来后,她非但没有因郡主之位丢失而嫉恨皇甫风,反而像久别重逢的好友那般亲昵,还与皇甫风合伙对付他。
金时玉,极好用的一条狗,背叛了他。
到最后,就连母后都不愿见他,宁愿相信皇甫风——平阳公主所生的女儿,她的外甥女。
他可才是皇甫瑛亲儿子。
皇甫黎忽然无比后悔,若当年追杀皇甫韶时,派去的人再快些,是否就能追上金碎青和皇甫风……
他该掐死她们的。
若当初干脆掐死她们,或许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了。
皇甫黎低笑,肩膀不住地颤抖,笑了许久,笑到眼泪都溢了出来。
“不愿画就不画了,”皇甫黎反手拍走金碎青手中的笔,扯着她的领子,将人扔到了地上。
他笑得难看极,开口说的话也惊悚极,“现在想想,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生辰当天将你摔死。”
金碎青摔在地上,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意,她身躯一震,想起身逃跑,却忘了脚踝上的伤,狠狠一歪,又倒在了地上。
不敢停,金碎青只能靠双手撑着,不停往后挪,以求离危险的皇甫黎远一些。
皇甫黎已经疯了。
他步步紧逼,却又点到即止,如肆意享受猎物挣扎的猎人,咧嘴笑看金碎青往屋门处爬。
金碎青着咬牙,终于爬到了门前,跪趴在地上,艰难撑起上半身拉开木门。
木门后,又是一扇铁门,每根铁柱足有儿臂粗,坚实牢固,折射出青黑色的冷光。
无路可逃。
“碎青妹妹还想走?没有钥匙,你走不了的。”皇甫黎扯着他后颈,单手将人拎了起来,贴着她的脸道,“陪着太子哥哥一起死在这里吧。”
皇甫黎掐着金碎青脖颈,金碎青双脚离了地,双手挣扎着掐上了他的手腕,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
窒息与失重同时袭来。
金碎青粗喘不停,涕泪横流。力气渐渐流逝,她逐渐虚脱,无力挣扎。
她忽然笑出了声。
皇甫黎神色一僵:“你笑什么。”
“笑……笑你啊,”金碎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含混着无尽的嘲弄,“想活出个人样,却偏偏最不像人,要装得像个人,很累吧。”
皇甫黎一震,登时怒目圆睁:“连你也说我不像人?你们一个个的,凭什么说我不像人!”
“凭……凭什么?”
此时情状凄惨的分明是金碎青,可她却怜悯地望着皇甫黎,仿若他才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你只想听你想听的,做你想做的,连帝王的责任都不懂,手握权势,可你只会嫉,只会妒,就算没有皇甫风,坐上了那个位置,也断然不会长久。”
金碎青脸色惨白,双目因缺氧而空濛,却仍坚定道:“你不知爱恨,却肆意玩弄,自以为洒脱,实则骨头早烂的透彻。”
金碎青闭上了眼睛;“皇甫黎,生而为人,你连‘人’如何写都不会,又如何算得上一个人?”
“金碎青!”皇甫黎出声,近乎哀鸣,“你……你竟敢这样说我!”
他猛地松了手,任由金碎青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喘。
重新吸入空气,人又活了过来,她浑身不自觉松散,摊在了地上。
可谓劫后余生。
他果然经不住激怒。
灵机一动又争取来片刻生机,金碎青累极,闭上了眼睛。
皇甫黎盯着瘫软在地上的人,不住地来回踱步。
让她直接痛快死了实在太便宜她了。
他要让她生不如死!
正当他百般思考之际,李涵连滚带爬跑下了楼梯,在铁门一侧急喊道:“殿下!有……有人找到这里了!”
思绪被打断,皇甫黎瞠目:“谁!”
“是金时玉,”李涵一双被肉挤压住的小眼迸光,“他还带着燃硫机革新后的原型机,来换金碎青。”
李涵长喘一口气,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他还说……只要您肯放了金碎青,他愿设法,安然送您离开九州!”
*
叶逐风一收到龚小羊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到首饰铺。
龚小羊在信中将发生的事情简短描述,叶逐风已了解过情况,故推门而入一瞬,径直震声:“金时玉呢,你拦住他没有?”
龚小羊眼角青黑,抱着木匣,坐在角落里垂头丧气:“根本拦不住。”
因扯着人不放,他还挨了一拳。
龚小羊指尖揉了揉眼角,疼得“嘶”了好几声,嘟囔数句“下手真狠”。
“这是金碎青的原型机,完好无损。”龚小羊起身,将木匣胡乱塞给叶逐风,急切道,“他拿走了一只超级燃硫机,还留了一个地址,要我们去这里救金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