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金光璀璨之下,三方呈相对之势。皇甫氏、金氏与黄荼风……
现在不能叫她黄荼风了,应当叫她本名皇甫风。
三方各居一角,居高临下的看着立紫宸殿中的金碎青。大殿内灯火辉煌,晃得金碎青双眼半阖,有一搭没一搭地眯上那么一下。她心想,那些臣子见天子时害怕到不敢睁眼,大概不是怕,是晃的。
想到这里金碎青差点笑出声,她赶忙撇嘴强行压抑,可从上往下看,像快哭了一般。皇甫瑛身边的商亭芝皱眉,要让金碎青跪下,还未开口,皇甫瑛抬手制止,“不跪就不跪吧,做了那么多年的郡主,这一遭,恐怕一时受不住。”
商亭芝鞠躬,言圣上仁慈,金碎青耳朵一动,听得清楚,便来了劲儿,发力哭了两眼,憋了两滴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
金时玉大腿一紧,发力就要站起来,金贵忠用力将人按在凳子上,道:“陛下,碎青当真不是青阳公主的孩子?”
皇甫瑛眉头紧蹙,闭上眼睛,“不知。”
她身旁的皇甫黎两眼死死锁着皇甫风,一言不发。
金贵忠也看着皇甫风,脸色又青又白,眉头亦拧成了麻花,他横竖观察皇甫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门道。
可这长相极普通的女子脸上,除过因失血带来的苍白外,什么也看不出,可谓滴水不漏。
没有拜见女帝的畏惧,更没有身份翻转的欣喜,就淡然地立在那里,眼神淡漠。
金贵忠希冀能捕捉到她眼中有一丝一毫的波动,这决定了他未来,乃至金家能否安稳度日。
可惜没有。
女帝闭目养神,吐息却吹立了他的汗毛,不过眨眼一瞬,金贵忠冷汗从额角上冒了出来。此时竟无比怀念金碎青儿时,肉乎乎的傻团子安稳坐在怀里的感觉。
他更不敢放开金时玉,生怕他发狠,做出什么哗众冲撞皇甫瑛之事来。
金贵忠早年酒色空耗身体,正值壮年却老态龙钟之相冒头。年龄愈大,愈是渴望膝下儿女关怀,心中对这一双儿女的悔意也愈发压不住。
实话而言,因亏欠顾寒江,金贵忠最是不敢压这个狠厉儿子,以前不敢,现在是压不住。金时玉后槽牙咬紧之声已传到他这个当爹的耳朵里,听得真切,他怕极了,此时更是后悔以前瞎了眼,逼着他与金碎青培养感情。
年轻时他哄骗顾寒江,相处下来便知他娘就是个情种。儿子像娘随娘,叫这个儿子养妹妹,养着养着,恐怕是养歪了!
皇甫黎冷笑一声,打破宁静,“儿臣已命人唤太医携刀具止血药赶来,只需在金
碎青手腕子上划上一刀,便可验证她究竟是真是假。”
“不用。”金时玉压抑至极,“若皇青阳公主血脉之中有隐疾,妹妹儿时曾磕到额头,虽未见血,皮下淤血却几日不散,我可证明,无需开刀。”
金贵忠:“时玉闭嘴!”
皇甫黎无情道:“口说无用,眼见为实。”
金时玉倏然抬头,眼神如母狼护崽,透着野性的凶狠,“她自小怕疼……”
“金时玉!”金贵忠怒而鹊起,抬手用力扇金时玉一掌,掌风声厉,将人打得头侧了过去,金贵忠狠道,“不得顶撞圣上!”
金时玉呆滞了,安静了下来。金贵忠压低声音,颤道:“忍住。”
金时玉忍不住。哪里忍得住?
他在乎的妹妹从小到大就怕疼,现在却要被人按着开刀子,他如何能忍得住?
此时金时玉在心中唾骂,什么生时不能同寝死后同穴为美事,都是他龌龊的心放出的狗屁!金碎青开刀都叫他如入炼狱样煎熬,若再让她受更多的苦,他要将那人咬碎了,剁了,再烧了都不解恨,如何能忍!
金时玉恶狠狠地瞪着皇甫黎,若他敢对金碎青动刀子,他半夜提刀,冒死杀入紫薇城也要将他砍了。
想着大逆不道的事情,金时玉竟轻笑着点了点头,“儿子知错。”
金贵忠下手极狠,打得金时玉嘴角鲜血如注,他将狠意压在心底,转头时却看到立在大殿的金碎青挂着眼泪望他。
金时玉呼吸促了一刻,腾至顶点的狠意,又诡异地落到了地上,化作有胳膊有腿拿刀的人,套着他的皮,宁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他垂眼想,不用等半夜了,只要金碎青挨刀子,他立刻冲上去弄死皇甫黎。
金碎青演过头了,感觉鼻涕流了下来,赶忙抬袖子擦了擦。
她望着金时玉,心想,可能身份变化太快,金时玉接受不太良好,渣爹一巴掌,让他想通了,也就清醒了,除过嘴角挂着的血渍,金时玉看着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说到底还是命更重要,放在谁身上也一样。
金碎青默默收回视线,心想反正横竖一刀,躲又躲不过,早割早省事,与其挣扎,不如和太医使使眼色,挑不大疼的地方割。
大殿诡异寂静中,沉默良久的皇甫风忽然开口,“陛下,那一刀,不必割了。”
金碎青震惊:啊?不割了?
皇甫瑛睁眼,“为何?不割如何检验她的身份?又如何证明你体质不是唯一?”
皇甫风与皇甫瑛对视,不卑不亢道:“血脉无法更改,凝血之障已向诸位展示,亦有太医可作证,绝无造假,若陛下不信,我大可以当着陛下的面再割一刀。我能如此笃定,自然是有佐证之物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皇甫瑛凤眸微眯,“什么证据?”
皇甫风平静道:“与青阳公主一母所诞,先帝曾命人打造一对白玉所制法械匙,陛下于青阳公主各持一枚,相合即可令瑶光殿内百鸟朝凤法械钟运作。”
听她的话,金碎青下巴快跌地上去了。
这故事节奏对吗?
剧情不是女配被割了一刀,验明其没有凝血之障,皇甫瑛明了二人身份互换,女主顺势装委屈,直指受伤并非意外,是有黑手作祟,女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调查皇甫风受伤原因,连夜将国学院师生拉来问话,将来龙去脉调查清楚后,才会亮出的东西么?
这东西是最关键的佐证,是讨怜爱的物件,更是在提醒皇甫瑛,皇甫风归来并非两手空空,背后仍有青阳公主遗部的证明。
怎么现在就亮出来了?
现在亮出来,少了打脸恶毒女配的剧情,女主逼格、剧情爽度都会少一大半啊!
皇甫瑛神色一凛,坐起身来,身旁商亭芝道:“那法械钟正在运作。”
“非也,若它真运作,其报时声整个紫薇城都能听到,如今这钟,有十六年没响过了。”皇甫风从胸口勾出一半法械匙,“现在将至酉时,陛下可愿一试,叫天下人聆听万鸟齐鸣之响?”
皇甫瑛眼神中杀意显现,这小妮子归京,竟是有备而来,连此等宫中隐秘传闻都知晓。
看来这个她这个妹妹死得并非毫无防备,狸猫换太子,用一个假郡主诈了她十六年,卧薪尝胆,将真的藏在山里,命人养大了她的狼崽子。
好沉不住气的一个狼崽子,尚且稚嫩,不足为惧,皇甫瑛轻漫道:“不必试了。”
皇甫黎愤恨难忍,委屈高呼道:“陛下!”
“闭嘴,”为他幼时做得不干净的事情善后,皇甫瑛不快,母爱全无,蔑了他一眼,“凝血之症已验明,不必为再为难碎青。郡主归家,为大喜之事,当九州同乐。”
“亭芝。”
“臣在。”
皇甫瑛振袖,威严道:“拟诏,昭告天下,感念青阳公主在天之灵庇佑,郡主归家,举国欢庆,帝都设宴月余;休沐一月,前往湘南韶怀行宫祭奠青阳公主,特释金家家眷可离帝都一同前往;大赦天下,非十恶罪之犯,死罪流放,轻罪释放。”
语罢,商亭芝退下,皇甫瑛俯视皇甫风,她招手道:“孩子,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皇甫风走了过去,皇甫瑛主动拉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慈爱道:“样貌怎得如此奇怪?”
“儿时生了场大病,容貌也因它扭曲了。”
皇甫瑛拧眉似心疼,片刻又问:“可有名讳?”
皇甫风柔顺道:“单字一个风。”
皇甫瑛眼底冷色转瞬即逝。历代皇甫氏族取单字,排字辈,到他们这些小辈这里,顺沿‘黎风云逸,月照江海’。
她的好妹妹青阳公主,连这都为她准备好了。现在看,先前那些做出来的假仁慈,如今反倒成了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叫这狼崽子顺顺利利地回来了。
皇甫瑛面露心疼之色,抚着皇甫风的脸道:“好孩子受苦了。”
皇甫风摇头,“不受苦,养我的嬷嬷待我极好,看我将成年,这才告知我身份,要我自己选择。我想看看母亲,看看姨母,才回来,可否给姨母添麻烦了?”
“亲人回家,何来麻烦?”皇甫瑛故作慈爱,“回家便要自在,这天地下恐怕没有比紫薇城更自在的地方了,我年纪大了,也念青阳公主,就在宫中陪我住下,可好?”
皇甫风低下头,“念陛下恩情,只是如今并未归入皇甫族谱,随意搬入紫薇城,反倒容易落人口实;郡主已在金家居留十六载,我也十六岁了,按规约,也该搬离金府,入郡主府,非召不得入宫。”
皇甫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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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入v,尽力放个二合一肥章。
如果爆不了也请原谅醋,可怜的社畜通宵码文白天上班,大概是要死了(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