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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矿山

作者:陈醋潭 当前章节:5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6:45

一瞬间,室内安静了。

金时玉不敢呼吸,他害怕金碎青来,沾上他一身污浊狼狈;方才那句话不免驳了关照人的心意,金时玉又害怕金碎青走了,这空荡荡黑漆漆的船舱里,又就剩他一个了。

安静了良久,金时玉屏息到难过,张着嘴小口呼吸,喉间发出压抑的低鸣。

他听到金碎青道:“金时玉,你说得话真让人伤心。”

金时玉闭上眼,等她摔门离开。

他却听到金碎青将铜盆摔在桌上,朝他走来,脚步又重又急,听着很是气恼,金碎青开口也气恼,她道:“难受便是难受,嘴硬什么,我以前生病吃饭,难受时呕了一身,金时玉你照顾我时,有嫌脏吗?”

被她唤起了记忆,金时玉想了起来。

嫌,实际上他是嫌的。

金时玉爱干净极了,连体毛都不愿留,怎能容忍粘腻恶臭液体的污浊?

只是那样的妹妹躺在那里,他会更嫌弃。

藏在心中的关切借着嫌弃任由发挥,默着声将妹妹收拾干净,再将她抱在怀中哄睡。等她睡着了,金时玉看到衣角全是她吐出来的东西,也只是冷着脸洗了,换身干净的衣物,再回到金碎青身边。

因为她病了,身边离不开人。

想是想起来了,可他还是嫌他会脏了金碎青。

金碎青管他想什么,将人扶了起来,拉着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生气道:“你现在病了,身边离不开人,若我走了,你能从地上爬起来吗?嘴硬什么啊,服个软能怎么着,能被我吃了啊!”

金时玉被她骂懵了,不自觉将身体所有力气都压在了她身上,金碎青跌跌撞撞,险些摔倒,又吃力一句,“别……别都压我身上啊,我撑不住。”

金时玉慌忙直了直腰,到金碎青似乎撑着人,实际上人是在自己走。

金碎青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将人拉到了床边,想去开灯,金时玉道:“别开。”

“不开我怎么给你换衣服,”金碎青哼了一声,将灯打开了,转头看到金时玉慌张蜷起身体,闭上双眼,猜到他觉丢脸,上下打量他一番,轻松道,“脏什么啊。”

金时玉缓缓睁开双眼,金碎青为关照他,只开了一盏夜灯,豆灯下,橙黄色暖光照亮少女侧脸。

昏黑的室内唯有她亮着,亦如他不长不短,伸手不见五指的十六年里,只有金碎青亮着。

亮着亮着,就占据了他的一方天地。

金碎青笑弯了眼,“金时玉一点也不脏。”

“我……不脏?”金时玉蜷缩的身体渐渐放松,犹豫道:“碎青不觉得我脏?”

金碎青将灯放在床头,转身给金时玉找干净的衣服,她不以为意道:“脏什么,只有衣角沾上了一点,送到洗衣房,一会儿就洗好了。”

金碎青抱着干净衣物转身往床边走,“而且衣服脏了,换上干净衣物不就好了?若仍觉得脏,洗个澡不就行了,多大的事儿啊,金时玉,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金时玉盯着金碎青看,脸色苍白,因晕船眼底水润一片,显得琥珀色的瞳孔更亮,微微张着嘴,嘴角还有一丝水色,看着着实有些傻兮兮的。

是啊,他究竟在纠结什么?

金碎青将洁净的衣物放在他床头,双手环抱一圈,坏笑道:“现在……”

“脱吧。”

金时玉:“脱?”

金碎青挑眉,“脱衣服啊?”

金时玉犹疑,“我……我脱衣服,碎青不避开?”

乐子人金碎青本想说“金时玉,你浑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转念一想实在太像耍流氓,改口询问道:“你能自己脱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金时玉眼神闪躲,口中分明干涸苦涩,他却慌忙咽了咽,被急促的气流呛到,吓得金碎青不不敢再逗她,“我先出去,等你换好了再叫我。”

走之前,金碎青取出怀中的安神香,在他床头点了一支,解释道:“这个香是安神香,等你换好衣服,不想睡了,我陪你去甲板上吹吹风;若想睡,就继续休息罢。”

*

银月高悬,金碎青蹑手蹑脚退出房门,朝等在不远处的叶逐风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她小跳着几步到叶逐风身边,叶逐风视线瞥向房门,“睡熟了?”

金碎青道:“他在船上折腾坏了,本来就累,下船了还有些不适应,在行宫晚宴上被灌了两杯酒,回来又吐了两回,哄睡很容易,临走前我点了一支香,醒不过来的。”

叶逐风听了,似笑非笑地打量金碎青,看得金碎青发毛,“我怎么了,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

叶逐风佯装叹息:“就是感觉你像那半夜哄睡爱人后悄悄出轨情人……”

“怎么说话呢,”金碎青装怒,撞了一下叶逐风,因体格小,反将自己撞得跌咧了一下,赶忙拉住叶逐风的胳膊,“别胡说八道了,准备好了没?”

叶逐风拍胸脯,“包的,放心,连供机雀飞一个来回的燃硫机都准备好了。”

蒸汽朋克世界低魔轻武,叶逐风携着金碎青越出行宫围墙时,不禁感叹,“乖乖,轻功这玩意儿真好用,叶子,你说你能带我,像卧虎藏龙里那样,在竹子上飞不?”

“做梦呢,”叶逐风跳下墙头,将金碎青放在地上,“这里牛顿只是被削弱了,不是不存在。”

金碎青又嘟囔:“那你说,我现在开始勤加练习,将来也能练成这种嗖嗖嗖飞檐走壁的样子不?”

叶逐风拉着她穿过一片竹林,松开金碎青,一个人钻出一片杂草丛生的矮林,稀稀疏疏片刻,抱着一个木箱子出来了。

叶逐风:“你先能按时早起再说吧。”

金碎青白了她一眼,上前检查木箱。箱子有半人高,外层木箱用明矾浸泡过,充分提升阻燃性,叶逐风打开箱子,提出机雀,递给了金碎青。

金碎青细细打量,嫌弃道:“还是老款,我工作室里改装过好几个,早流入市场了,怎么还不见这玩意更新换代一下。”

机雀比较重,叶逐风帮金碎青背上机雀,对这位从事非法改装行业的法外狂徒闺蜜道:“先不提法械机雀的管制,要申请才能飞行购买;你那些有价无市的图纸,多半都被法械商垄断,高价才能买到,权贵优先享受。”

金碎青冷哼:“我还没问他们收技术专利费用,居然先给我搞上垄断了。”

叶逐风检查好机雀,穿上安全扣,二人按双人高空跳伞的姿势接在了一起,金碎青一句“起飞喽”,便带着叶逐风高速升空,朝废矿山的方向飞去。

高空之上,风景良好。飞行途中,金碎青同叶逐风聊了许多关于法械研究的见闻。

文科生叶逐风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不扫金碎青的兴,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两人边飞边聊,很快就抵达了废矿山。

废矿山山脚处星星点点的亮着冷蓝色的光,是硫底金未经提炼直接燃烧的颜色。

随着金碎青降低高度,那些零星的蓝色火逐渐变成一栋栋竹屋。她定睛锁定一处空旷的院子,院子地上画着一个大大的“H”。

叶逐风笑了,“你居然还让人画了停机坪?”

金碎青嘚瑟,“当然,都武装化作直升机了,怎么不能有个停机坪。”

二人落地瞬间,屋里就走出两位老人。

龚大狗递送的消息里提到过,两位老人是老矿工,共同管理废矿山 ,照顾遗留矿村村民。

一男一女,早年苦力活出身,即便上了年纪,依旧身体结实,精神矍铄,男人名叫李有生,女人名叫马安平。

马安平先迎了上来,目光上下打量金碎青,犹豫片刻才道:“敢问哪位姑娘是金老板?”

金碎青不摆架子,落落大方地朝马奶奶伸出手,“马奶奶好,我是金碎青,龚大狗应当和你聊过了,我买下了这里,是矿山地权的实际拥有人。”

马安平冷淡地扫了一眼她的手,蹙了蹙眉,没握,而是同李有生四目相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引着金碎青和叶逐风往屋里走。

金碎青收回手,心知困难重重,早有准备,她也不尴尬,顺势观察四周。

矿山废弃多年,矿民勉强维系生活。竹屋易燃,却因成本低廉,可以就地取材,成为小村落中的主要建筑类型。

连马安平和李有生这样的领头人也不大阔绰,屋内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凳子,金碎青和叶逐风坐下来,两位老人便只能站着。

金碎青和叶逐风不忍,将凳子搬往床边,要两位老人坐在床上与她们聊天。

马安平和李有生意外,两贵气的姑娘不光没架子,进了破屋子,脸上还没有一丝嫌弃,还亲切地同他们了解现状。

马安平和李有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这里一直是黑矿,矿工都是在工头的鞭打下过日子,过惯了,连身边的矿工一个接一个的死掉,他们都感到了麻木。

铁打的矿工,流水的老板。一代代下来,矿工们挖矿生活,矿工的孩子继续做矿工,死掉的矿工埋在山上,千疮百孔的山竟也成了家,有了屋,长了坟。

如今矿山枯竭,腿脚还算便利的年轻人能离开,他们这些老东西又要何去何从?

马安平李有生不知道。

听闻矿山易主,两人麻木地认为,不过又要开始一段苦日子罢。

矿主派了人来,以为又是新来的工头,带着人来镇压矿民,没想到就来了一个黑皮肤的小伙子,小伙子了解情况后,竟出钱又出力,支援他们这群老东西。

他们问,龚大狗也只是说:“我老板让我这么做的。若想感恩,别谢我,去谢谢她吧,她人心软,舍不得别人过苦日子。”

马安平和李有生心存感激,照单全收,却不为所动。

不是没来过这样的好老板,只是当他们投以信任后,老板们派来的人便又如同那些工头一样,继续奴役他们。

这些空话,他们早不愿相信了。

又后来,听小伙说,老板想来矿山开个厂子,想赚钱,给村子里的人谋活路。

马安平与李有生仍旧麻木。

听金碎青还想炸矿山,李有生压抑着愤恨,站了起来,指着金碎青叫道:“你可知矿山是我们的命根子!多少兄弟姐妹都葬在这山上了,凭你一句话就要炸山,无家可归的人就要化作孤魂野鬼了!”

马安平呵斥,“老头子,坐下!”

李有生狠狠瞪了一眼金碎青,一脸不情愿地坐下,别开脸不去看金碎青。

马安平叹了口气,对金碎青道:“建厂炸山不是不行,我们要迁村,要有能住的房子,能埋人,能种庄稼的地,这样我们才能活,金老板,您给的起吗?”

叶逐风皱眉,“真是狮子大开口。”

马安平淡定道:“无法,我们总得能活下去。”

金碎青摇了摇头,示意叶逐风不要再继续争辩了。

金碎青不是给不起,而是她还需要这些村民做工,一开始谈不好待遇,遭村民排斥,未来建厂时,这批人恐怕会成为最大的定时炸弹。

她不想施以暴力,和平解决成本过高,也意识到扶贫干部的活不好干。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团结大多数人的契机。

金碎青犯愁,不想面对两位老人,拉着叶逐风离开房屋,想要找龚大狗商量对策。走到院门口时,一张钉在地上破旧木板吸引了金碎请的注意力。

其上有模糊字迹,金碎青用手擦了擦才勉强看清,上面写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备则无患。

后面还跟着一句大白话:进山注意安全。

字体刚正有力,似入木三分,多年来墨迹氧化消散些许,可似乎写字之人的根骨未曾散去。

字迹实在熟悉,金碎青永远也忘不掉,她看得楞神良久,才指着这块木牌问道:“马奶奶,这块牌子是何人写的?”

马奶奶一怔,冷淡的脸上多了一丝暖色,她思索片刻,又似乎是在怀念,好久才同金碎青道:“哦,那块牌子啊,是个文绉绉的书生写的。不过,那书生已经离开有矿山十年了。”

“听说,是去别处寻妹妹了。”

*

韶怀行宫内。金时玉又不知第几次梦到了金碎青背着小布包离开的背影,他大步上前,想要追上金碎青。

金时玉不想让金碎青走,要扯人的腕子,他的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他一愣,又试着横拦她的腰,臂膀如扫过尘埃组成的幻影一般,金碎青散开,又聚拢在一起。

金碎青继续向前走。

金时玉急切喊她,可金碎青双眸直视前方,听不到他,看不到他,更不会做出回应。

金碎青的背影越来越实,却越走越远,金时玉想继续追,双腿如陷入泥沼一般动弹不得,他慌张,将所有称呼喊了一遍,“金碎青?妹妹?碎青?”

没有一个能叫她回头。

到最后,如溺水一般,他的呼吸愈发的阻塞,金时玉手脚并用,狼狈的想爬出泥泞。他低下头,却发现,与金碎青反了过来,他的身躯变得愈发透明。

仿若金碎青要走,金时玉便没了存在的理由。

金时玉意识到了,这是个恶梦。

挣扎着,他想醒来,竟落入梦魇般,不论他如何暗示自己,也无法抽离这可怖的梦境。

粘稠冰凉的水液漫过口鼻,金时玉放弃挣扎,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梦魇将他带入更深遂的死海中。

……

金时玉猛然睁开双眼,为避免再次陷入梦魇中,他抬起发软的手,凑近嘴边,张口狠狠咬在手背上。

顷刻间鲜血四溅!

刺激过后,金时玉终于清醒,他抬头看,月辉穿窗,将屋内照得透亮。烟雾丝丝缕缕,从香炉中生出,似菟丝花一般攀绕着月光浮浮沉沉,弥散在屋中。

金时玉鼻尖一抽,一丝微不可闻的甜腻钻入鼻腔,眼前白光一晃。

安神香有问题。

他反应很快,迅速捂住口鼻起身,用茶水将香扑灭,推开门窗通风。做完一切后,金时玉垂手立在院中,冷冷端望屋内。

香是金碎青点的。

金碎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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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会起标题,标题好难起。

小剧场:

龚大狗:叽里呱啦一口气说完,总结,我有个好老板,她不舍得人吃苦。

金扒皮:?

她什么时候这么伟光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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