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内的老头子们吵吵闹闹,相互拉扯,抢着要往水里跳,这热闹场景仿佛让金碎青看到老兵饭店里吵着要结账的醉酒老伯。热闹当中还透露着一种诡异,金碎青没忍住,被他们逗得笑了出来。
老伯们看她笑了,羞涩地摸了摸脑袋,也跟着笑了出来,末了,大家都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矿洞中,撩起绿水上的阵阵波澜,金碎青低头擦了擦眼泪,同龚大狗道:“龚大狗,你去吧。”
她不能畏手畏脚,必须做出决定,金碎青肯定道:“情况恐怕并不乐观,水道可能已经被落石堵住了,去看看水下有没有被堵住。”
龚大狗点头,除去身上的衣服,扑通跳入水中,消失水弯处。
不一会儿,龚大狗游了回来,脸色并不好看。
龚大狗抖了抖水,如实道:“水道和水下都被堵住了。”
金碎青倒吸一口凉气,情况比她想象的还糟糕。
龚大狗抖完水,冷得颤了颤,却没穿衣服,继续道:“有一块石梁横在水面,支撑着水面上的落石泥浆,缝隙间有水流不停往外涌。”
叶逐风想了想,道:“石梁稳定吗?”
“稳定,”龚大狗抱着胳膊点头,“我试着敲了敲,泥沙很厚,几乎没有回声。”
一时间,众人脸色凝重,不知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金碎青蹙眉,有水流,说明外面的水位要比里面高,很可能因地震,导致此矿洞与其他矿洞相通,暗流涌入,导致水位上涨。
若此时石梁坍塌,积水回流,很可能将矿洞内淹了,所有人都逃不掉。
如此看,尝试挖开堵塞,再游出去并不可行。
其一他们没船,在水面上没有挖掘的支点,贸然泡在水中等于自寻死路;其二他们当中还有伤员,就算能挖开淤堵,腿脚不便的人根本无法逆着水流游出去。
龚大狗冷得原地蹦两下,继续道:“我还潜到水下探了探,水底倒没有被完全堵住。”
金碎青无语,却难掩惊喜,若真如此潜水出去也好!
金碎青吐槽,“你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啊。”
“因为冷,”龚大狗严肃道。正当金碎青要继续询问时,龚大狗又大喘气道:“虽然没有被完全堵住,但也过不了人,仅能感受有水流通过。”
“……”金碎青捂住了脸,语气疲软,彻底没了脾气,“还有吗?”
龚大狗摇头,“没了。”
一时间,矿洞内如死一般寂静。
听了龚大狗的描述,没人敢说丧气话,却也再轻松不起来了。
默了许久,盘腿坐在地上的叶逐风托腮道;“能不能炸开淤堵?”
金碎青摇头,“内外水位有高低差,倘若炸开,山洞美恐怕也要被淹了,手脚灵光的还能游出去,受伤的的人恐怕就不行了。”
尤其叶逐风。
药粉勉强糊住手腕伤口,血液依旧在不停地往外渗,一旦入水,水流冲开药粉,血就很难再止住了。拖得时间长了,就算有系统保她,也得去鬼门关逛一圈。
人是因救她来这个世界的,金碎青必须和叶逐风完好无损的回去。
不过,叶逐风的话倒是点醒了金碎青。
如果只炸水下呢?
先在水底炸开一个水口,不用太大,既能控制水流,又能过人。让行动灵活的人先游出去,出去以后再指挥人挖一条排水渠,将洞中湖引走,那样不用船,也能进到矿洞救人了。
如果计划可行,当下最缺的,就是能在水下引发小规模爆炸的炸药。
金碎青沉思片刻,将所有人聚在一起,提出了这个方案。
此刻金碎青无比期待有人能反驳她,提出一个更好的,能救所有人的办法。
因担着所有人的命,她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可惜,在听完金碎青的方案后,众人哗然,无一人反驳。明知炸水很危险,却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自救方法。
金碎青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平静许久,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慌乱,“既然无人反驳,那就试试吧,总比坐以待毙强。”
金碎青睁开眼,冷静道:“将今晚开采到的硫底金都交给我。”
矿工们沉默许久,面面相觑,慢慢凑在一起,围成一团,淅淅索索衣料摩擦声后,李有生做了代表,捧着一把充满杂质的硫底金,在另外两位老矿工的搀扶下,蹒跚地走到了金碎青身前。
李有生衰老的脸上满是惧色,颤声问道:“金老板……当真能带着我们都走出去?”
金碎青不敢看他的双眼,干干地笑了两声,“我……”
她怕她不能。
因后续仍有剧情,她和叶逐风应当能活下来。可眼前这些人,对她投以希望的,是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人,当她作为读者看书,沉浸在主角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之中时,这些普通
人,还在温饱线上拼了命的挣扎。
金碎青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
人想活,想好好活,有什么错?
张余一没错,李有生没错,龚大狗也没错。
被困在矿洞中的人,都没有错。
她不知道是谁的错。
对自身的质疑盖过了恐惧,金碎青脸色惨白,攥紧了拳头,垂头丧气,不敢回答李有生。
此时除了水声,和从矿工们的肺中发出的似阻塞般的粗喘,金碎青什么也听不见。
空荡荡的脑袋里,此时竟翻来覆去几句话:
该怎么办?
谁来帮帮她?谁来救救她?
她不是救世主,她从来不想做救世主!
“我带你们出去。”
金碎青忽然听到了叶逐风的声音。
叶逐风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她将金碎青挡在了身后,接过了李有生手中的硫底金,语气轻松而庄重道:“我能带你们出去。”
金碎青蓦然睁大双眼,看向叶逐风,此刻,叶逐风也回看她,弯起双眼,温柔笑道:“别怕。”
“你没有错,”叶逐风犹如会读心术一般,反手拉住了金碎青的手,“青青,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做决定。”
*
废矿山山脚处。金时玉乘马赶来,从山脚望,荒芜的半山腰上,稀稀落落的蓝色火光连成一片,黑黢黢渺小,如同蝼蚁的身影们,正围着一处废墟,抄着工具敲砸。
金时玉骑马冲上半山腰,不等马停便跳下马背,焦急拉住一矿民道:“有见过一个姑娘吗?大概有我胸口那么高。”
见人迷茫,不懂他在说什么,金时玉赶忙放开人,换人继续问,他额角布满汗水,衣衫不整,鬓角凌乱,一边问,一边在胸口比划金碎青的身高,形容金碎青的长相。
他勉强耐着心地一个个的问。
直到拉住了徐青青。
徐青青愣了一下,没想到金时玉竟会出现在这里,慌乱到手中的铲子松了手,砸在了地上。
金时玉焦急于寻找金碎青的下落,全然没注意徐青青怪异的举动,又复述了一遍金碎青的特征。徐青青迷茫片刻,似乎同马奶奶的描述对上了,小心翼翼道:“那姑娘是不是眼睛很大,很亮?”
金时玉急得用力攥住徐青青,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对,她眼睛很大,她叫金碎青。”
金碎青……
金碎青?
那不是龚大狗口中金老板的名字吗!
徐青青反应过来,“人被困在山洞里了,金公子,您家大业大,快去请更多的人来挖!一定要快,矿洞中有积水,若是遇上倒流漫灌,里面的人就危险了!”
金时玉顾不上好奇眼前女主缘何认识他,拉着她急道:“她真在里面?”
徐青青不敢胡诌,仅看了他一眼,便赶忙拾起铁锹继续挖。
金时玉慌了神,他喘息片刻,强压着心中的恐慌,捡起地上无人使用的锄头,加入到了挖山的队伍中。
追着金时玉赶来的数十名黑袍死卫还未立站稳,就看到在挖山的人中,金时玉鹤立鸡群。
他们一脸茫然地望向金时玉,光风霁月的金公子衣衫凌乱;原本整洁的鬓发落下一道又一道颓丧的碎发;白皙的脸上满是粘腻的汗水和污泥。
这还是那个有洁癖的公子哥吗?
就连往日平静无波的双眼,都被深不见底的惧色填满。寻常只握笔杆子,修长白皙的手却娴熟地抓着锄头,一下又一下地往土堆上砸。
金少爷头也不回,只闻其声,又阴又冷。
他道:“去回禀太子殿下,若不能将金碎青刨出来,我就陪她葬在这里。”
语气中的森森冷气汇同决绝的死意,将一众与鲜血打交道的死卫吓了一跳。
太子有令,到了江南道,须听从金时玉的命令,更要盯紧金碎青和郡主,断不能让人随意接触行动。
如今两个哪个都没做到,金时玉要是死在了山上,他们项上人头难保。如此哪里顾得上其他,一众死卫不敢再耽搁,抄起地上散落的工具,冲进了挖山的队伍中。
人命关天,无人敢休息,一时间,矿洞外只有叮叮当当砸石头和呼哧呼哧地粗喘声。安神香效果强劲,金时玉疲乏未消,又强行醒来,眼前一道道白光闪过。
不知他又挖了多久,金时玉浑身是汗,外衣湿透,将有脱水之状,死卫要他休息,金时玉却想像法械一样不停地挖,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他怕停下来,就会再也见不到金碎青。
一边挖,金时玉试着一遍调整呼吸,可似乎并无大用,他头脑昏昏沉沉,像是又回到了船上,如幻听一般,耳畔响起了水浪回荡之声。
身体愈发疲软,脸颊上的泥土干结,脖颈间的汗水与碎发粘腻在皮肤上,晕症卷土重来,胃中如翻江倒海。
金时玉没敢停,继续挖。
一下没受住力气,他手中腐朽脆弱的木杆断开,木刺扎入手掌,金时玉没管,将锄头扔到了一边,蹲在地上用手挖。
他现在一定很脏,很恶心,金时玉想。
身体麻木冰凉,他不由得想起蛟船上,金碎青坐在床边,用热乎乎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
“脏什么啊。”
“金时玉一点也不脏。”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在纠结什么?
他嫌脏,脏死了,人脏,血脏,心脏。
他名叫金时玉,血里留着娘亲备受委屈的罪证,心中含着对亲妹龌龊的思想,还曾差点掐死她。
名字不能改,血脉不由他,他觉脏得透彻,脏到了骨子里,每每午夜梦回,他化作修罗,持剔骨刀自剔骨扒皮,流出的血不是红,是粘稠污浊的黑泥。
唯有从前做过亲妹的她。
她说他不脏,一点也不脏。
金时玉低头喘息,看向掌心,木杆刺破手掌,流出的血液与泥沙混在一起,倒真如他梦里那样,流出了混黑的血液。
金时玉有些想笑。
他仰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月明星稀,江南道本阴雨连绵,在她来了之后,迎来了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他想抱着金碎青,像小时候那样,和她一起吃西瓜,看星星。金碎青总会将西瓜尖塞他嘴里,说“这个甜,给哥哥吃。”
金时玉想,他舍不得,怎么能舍得。天气这么好,金碎青那么好,他怎么能舍得人躺在山里。
脏就脏吧,金碎青不嫌就好。他低下头,休息稍刻,等眩晕感消失,他便继续挖。
他搬开一块石头,忽听到有人喊:“快看天上,看天上!”
“是夔龙!是大夔龙,它朝着矿山的方向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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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金碎青眼睛一转,把西瓜尖尖塞给金时玉:“哥,这个甜,吃这个。”
金时玉嫌她烦,闭嘴不吃。
小金碎青眨了眨眼睛:“哥不吃,我吃了哦。”
所有西瓜尖尖都进了她嘴里。
所以说不要相信记忆,这玩意儿不可信[菜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