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接单后连夜赶工,厨子锅铲都要抡冒烟了,大锅明火连烧一天一夜,二百只羊腿陆续送到徐村,金碎青招呼着村民排队来取。
金碎青抱着暖手炉,大咧咧地坐在院子门口,朝村民笑道:“大胆领,放心吃,出自金陵最招牌酒楼,我尝过了,保管好吃,特地给大家带的!”
“谢谢金老板!”
“金老板大气!”
“金老板发大财!”
听着一声声吉祥话,金碎青面露红光,揣着袖子眯眼笑,活像皇城根儿下的老百斤。
转头一算,金陵顶好的酒楼,烧羊腿十两一只,二百只羊腿才坑了皇甫黎两千两,与太子的身家而言算不上多,砸了咂嘴,无趣地窝回了凳子上。
身旁的季赛玉担忧道:“这样戏耍太子,当真没问题吗?”
金碎青缩了缩脖子,将脸蛋完全埋入毛领子里,露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嘟囔道:“季老板是想问我,就这样暴露身份,暴露矿山,会不会有危险吧。”
季赛玉犹疑片刻,点头。
金碎青悄悄叹了口气,“既然他已经通过治所这条路找上了门,那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按照皇甫黎的手腕,查清徐村也不过早晚得事,更何况着矿山还是我从他手中买下的。”
季赛玉疑惑:“那治所……”
“治所靠不住了,”金碎青两手搓了搓暖炉,“堵不如疏,疏了才会通,我已经给殷姐姐递过消息,要淮安候府抽个时间,查查江南道治所,里面应当出了臭虫。”
季赛玉一楞,才两天,金碎青连这一层都打点过了,想来心里也有了计划,季赛玉问道:“你是打算回帝都了?”
金碎青眨了眨眼,笑道:“其实我没想到治所能将消息压这么久,走了三年,也该回去了,时间再久,有人会不高兴。”
是谁,不用她多说。
金碎青想起他,和屋子里堆得那些贴身衣物,不自觉的耳根子红了起来。
三年间也有过回去看看的打算,只是金碎青略怕金时玉说的最后一句话真应验,更怕见了金时玉,原地化身色中饿鬼,美人抱怀,不舍得走了。
万一真出不了门这种事故,双方都是过错方。
不行不行,金碎青摇头晃脑,将金时玉眉间的朱砂痣甩出大脑。
季赛玉默默将目光移开,良久,她垂眸犹豫道:“我很早就想问,今日也算一个机会。我与你算半路相识,既没有大狗小羊那般协议做保,也没有卉红那般深厚的交情,您为何如此信任我?”
金碎青看着她,认真道:“季老板,你不知道,第一眼见到你,你眼里就写着三个字‘干大事’。我喜欢的打紧,惜才得不行,当时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拿下这个女人!要她能做事,做成事。’结果当然不出我所料,能将矿山打理得井井有条,季老板就是干大事儿的一把好手。”
季赛玉脖子一僵,缓缓道:“您不觉我是个女人?”
金碎青嘴角一抽,“你说啥?”
季赛玉竟有些怯了。
“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天下伟业,与男女根本搭不上半毛钱的关系。”金碎青嘻嘻一笑,跳起来揽着季赛玉的脖子,指着徐村道,“徐村现在的光景,也未因大家的性别染上一层灰霾,这样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景近在眼前,怀疑什么?”
看着季赛玉眼神愈发明亮,金碎青继续道:“我走了以后,这里还要仰赖你继续打点,辛苦季老板啦。”
“是当谢谢你的重用,应该的,不辛苦”季赛玉摇了摇头,“只是你能保证,你走了以后,皇甫黎不会再来骚扰徐村?”
“我会带着他一起走的,等回了帝都,江南道治所也应当清理干净,有皇甫风与殷姐姐罩着,应当没什么麻烦,只是这两天得防着他些。”
“他会跟着你走?”
金碎青分析道:“皇甫黎那种天龙人,非常自大。你顺着他,他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会蹬鼻子上脸,越做越过分;若你拿捏他,违逆他,他又会觉得你有趣,自然不舍得动,还会跟着跑。”
季赛玉蹙眉,“这与有病有什么区别?”
“说到点子上了,他的确有病,还病的不轻。”金碎青郑重点头,“这种病有个名字,叫霸道总裁综合征。”
季赛玉一脸茫然。
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
可事情又如金碎青预料。
羊腿刚发完,皇甫黎赶着天还未完全黑,着一身黑黄,迎着风雪摸进山里了。
金碎青提前招呼家家户户房门紧锁,严防恶鬼入门。
天大地大,在徐村这个地界,土皇帝金碎青的话最大,家家户户闭门封窗,更有好事者门上还挂上了桃符驱鬼。
皇甫黎不熟悉江南道民情,指着房门上的桃符,问带路的官员:“这是什么?”
官员一脸难色,直到金碎青推开院门,冷道:“太子殿下,快过年了,要贴桃符驱鬼罢了。”
皇甫黎疑惑,“这不还没过年吗?”
金碎青咧嘴假笑,掏出大氅下的桃符,当着他的面挂在了门上,“因为鬼提前来了啊。”
说罢,她还作无辜状眨了眨眼。
皇甫黎登时气血翻涌,他捂着胸口,后退一步,险些倒栽在地上。
金碎青不以为意,哼了一声,敲了敲院门,冷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屋,站在外面做冰棍吗?”
皇甫黎直起腰,又觉得好起来了,迈着步子从容跟上金碎青,临进门前,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门上的桃符,用力揪了下来,扔在了雪地上。
金碎青将人带进主屋,摘了大氅,不讲半分礼数,当着他的面,翘腿坐在暖炉旁伸手烤火,斜眼上下打量皇甫黎,“坐吧。”
她待他一上一下,如同做了虎车;又如一只猫儿般在心尖上抓挠。
勾得皇甫黎心里直痒痒。
金碎青则心中冷哼,对付此等封建大爹最好用的方式就是软硬兼施,她拿起枕边的烘手炉,按了道开关,抛给皇甫黎。
“暖手。”
皇甫黎虽面上不显,心中甚喜,尤其打通某些关窍后,看金碎青也没有那么牙痒痒了,便也脱了黑披风,学着金碎青的样子挂在了架子上,抱着烘手炉,跟着坐到了暖炉边,才细细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算不上大,却贵在精致。
同大户人家动辄红木大器具不同,这间屋子当中的家具都是原木色,单刷了层漆,形制也不复杂,简单满足基础需求 。
亮眼之处,就在于随处可见,却又整整齐齐的小摆件,还有各式各样,生机盎然的花花草草。同原木色点缀,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感了。
九州风尚奢靡,大红大紫,虽大美,看久了也会烦躁,在这样别具一格的屋子里,小美怡人,皇甫黎觉新鲜,指着墙上的兰花道:“这兰花你养的?从没见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金碎青腹诽,狗东西,你不知道的东西海了去,胡乱嗯啊两声,点了点头。
皇甫黎见她敷衍,火气又冒了上来,阴阳怪气道:,“这矿山拾掇有模有样,如今碎青妹妹也是大老板了,怎么,不带着我这个前表哥逛逛你的厂子?”
“逛个屁,”金碎青不客气道,“这大冬天,还要过年,工人也是需要休息的好吧。”
不等皇甫黎耍脾气,金碎青又道:“这里可没人惯着你,太,子,殿,下。”
皇甫黎蹦了起来,眼见着又要喊出什么砍砍杀杀,金碎青眼疾手快,揪着人腰带将人扯回凳子上,“您快少折腾两下吧,不停闪冷风,冷死了。”
候在两人身后的官员,不停擦脑门上的汗。
默了片刻,皇甫黎坐不住了,厉声指挥身后的官员道:“你,出去。”
官员松了口气,在外面受冻也比在里头看两位互飞刀眼强,果断打开门钻了出去。
只留二人共处一室,皇甫黎看向金碎青,抬起下颌,高傲道:“还记得三年前,瑶光殿里,你做的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让皇甫黎吃瘪,简直爽死好吧。
金碎青混不吝,“怎么,太子哥哥打算翻旧账了?”
皇甫黎眉头狠跳,强忍道:“碎青妹妹,你可知你那次胡闹,给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皇甫黎居然将瑶光殿合欢散一事定义成了胡闹?
金碎青垂下眼眸思索,用胡闹来形容那晚,于皇甫黎而言属实算轻了,听他的意思,是想要将三年前的事情翻篇,想重修旧好?
一想两人压根没什么好,有什么能修的,金碎青不免警觉,直觉告诉她,皇甫黎接下来要说什么逆大天的话了。
皇甫黎:“你搅得东宫声明狼藉,如四处传我好龙阳,还偏好开壮男……实在不堪入耳。”
金碎青:“所以呢?”
“如今我已经二十五,本早该婚娶,为人父的年龄,却因你的胡闹,九州贵女都在躲我,这是你的责任,金碎青。”
金碎青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皇甫黎神色倨傲又认真,不似开玩笑,“我娶你,给你太子妃之位,只要你能助我登上皇位,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它就是你的了。”
末了,他结尾:“而你做的那些事,我既往不咎。”
金碎青忽觉一阵头疼,闭上了眼睛。
猜到他要说逆大天的话,却没想到能如此逆天。
还能这般毫无负担,大言不惭的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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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某阴湿男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下章出场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