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金碎青还是与金时玉同住在一间房。
好在皇甫黎并不能久留,年前秘密前往江南道已经引起皇甫风的注意,让她钻了空子,背着他抄完了英国公府。
他必须时时刻刻盯着,再不能再漏出破绽。
走前,他拉着金碎青道:“碎青妹妹在这里住上两日,等上元节,我带你入宫,在宴会上同女帝商讨婚事。”
金碎青脱开他的手,再不想看他,作势要关门,皇甫黎抬手卡入门缝,拉着门,狠厉地望她道:“若你缺什么,尽管问女使要。”
金碎青仰头,“我要工具,要器械,要纸笔。”
“都没有,”皇甫黎防她,怎会在此处备着,可看她傲然模样,他指尖发痒,捏了捏金碎青脸颊,“若到了东宫,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金碎青躲开他的手,勾唇笑道:“那便是画饼了,太子殿下,我不吃。”
这话入了耳,皇甫黎痒得再不是手,而是心,他的手在半空握成了拳,隐忍片刻,才松开了门,任由门在面前关上了。
看了又看,皇甫黎终是扭头,带着李涵走了。
等他走了不久后,金碎青悄声张开一道门缝,身子探出半张,还未正式迈出去,守在门侧的女使冷不丁道:“金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金碎青无辜眨巴眼,“我想要纸笔,零件,还有……”
“这些都没有,可若金小姐饿了,我去嘱托厨房布菜,”女使道,“听闻您喜爱金陵酒楼的炖羊腿,太子殿下特地将厨子也带回来了。”
金碎青瘪嘴,转念一想,走又走不了,不吃白不吃,“要两只,还要蒸花糕糖莲藕,炒时蔬和凉拌萝卜,哦,再要一份清淡些的热汤。”
这位女使领了命,往厨房去了,眨眼间,又补上了那位女使。
金碎青眼睛滴溜溜地转,阖上了门,捞了个茶杯捏在手中,转头推开窗户,随手将杯子扔了出去,又将它掩上了。
不久,窗户悠悠晃了晃,茶杯端好的立在窗沿上,没有一点声响。
她拍了拍手,取下茶杯,重新关上了窗户。
得,皇甫黎请了死卫看她,此宅防卫规格恐怕比天牢里的囚犯还高。
再挣扎也没用了,眼下让金碎青更头疼的,是金时玉。
他淡定得过了头,入屋前打着手势要热水毛巾,温过后,捏着毛巾靠近了金碎青,动作轻柔,先给她擦脸,再给她擦手,尤其着重擦了擦她的腕子。
金碎青奇怪他今日怎么这么纠结这几处,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便随意抛在脑后,小声问他:“你不急吗?”
金时玉摇了摇头,头上的珠帘晃了晃。
怕隔墙有耳,金碎青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朵逗道:“我都要被逼着嫁给别人了呀。”
金时玉抬眸,仅一瞬,冷的难辨喜怒。
金碎青抖了抖,瞬间明了他是不急,但若她真嫁,金时玉大概要去劈了皇甫黎。
金碎青想了想,又道:“我们现在都被困在这里,连笔和纸都没有,如何补婚书啊?”
本想着叫金时玉先回金府去取婚书,再回来陪她,怎料皇甫黎做这么绝,这院子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若金时玉急,金碎青拼上一拼,或许还能突出重围搬救兵。可金时玉偏不急,哥哥他向来主意大,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看金时玉给她擦完脸和手,又细细给她拆头发,换了个松垮些的头式搭在肩上,不碍着她吃饭。
他不说话,也不写字,拉着她端坐在床边,
等女使将菜布好,又带她到桌边吃饭。
金时玉不疾不徐,细嚼慢咽,全然没有一丝担忧状,反倒令金碎青吃出了一肚子火气。化食欲为动力,金碎青将两只羊腿啃得一干二净。
不出意外,吃撑了。
金碎青摊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易容仍在,金时玉不能净脸,只拆了头发,细细擦过身,才返回床边。看到她涨着肚,不停地打嗝,他垂眸,悄然叹气,到了床边,侧躺在她身侧,大手覆在金碎青肚子上,慢慢给她揉肚子。
小时候她吃撑,金时玉便这样给她揉,力气不轻不重,揉得金碎青舒坦极了,金碎青抬眼看他,哼哼道:“当真不急?”
金时玉摇头。
金碎青嘁了声,揪着金时玉的耳道:“有什么主意了,快说。”
金时玉弯了弯眼,手贴着里衣摸了进左胸口处,用力一扯,金碎青听一阵布帛撕裂后,金时玉两指小心翼翼地夹着枚丝绸包出来了。
他将丝绸包递给了金碎青,点了点她的额头,要她拆开看。
金碎青多半猜出这是什么,却仍遏制不住心脏咚咚咚乱跳。她一骨碌坐了起来,在金时玉笑意下,抖着手,掀开层层叠叠丝绸。他包得细极,拆完一层,还有一层防水的油纸,到金碎青快要手酸了,里面的红纸终于漏了出来。
金时玉哑着嗓子,艰难道:“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开过。”
金碎青愣住了。
在江南道过年间,不论两人闹到了多晚,金时玉总比她起得早,他悄无声息,从未将她吵醒。她偶尔翻身睁眼间,看到金时玉在桌前点一豆灯,对着衣料缝缝补补。
原以为是在补衣服,没想到是在将婚书缝里衣上。
金碎青鼻头一酸,“你每日都缝?”
金时玉在她肩上写道:“除过见水,总会缝,尽量贴身。”
这是他的盼,他的命。
不敢离,离了就会死,再不能等回金碎青。
金时玉捧着她的脸,凑近了,温柔舔抵去金碎青的眼泪,“哭什么。”
这封婚帖,本意是送给他作挟制,表真心,顺带将人拐过来,不再替那两位皇甫卖命罢,没想到他不光不用,还这样贴心护着,当做了命根子。
知他思欲重,想得多,对他如此重要,也断然令他痛苦。金碎青吸了吸鼻子,又道:“没有纸和笔,如何签日子?”
金时玉又写道:“不需想那么多,就写你想要的日子就好。”
“不论早晚?”
越早越好,他心想,可望着她,他又笑了笑,珍重道:“随妹妹高兴。”
金碎青:“那随我选了啊。”
金碎青趿着鞋到了桌边,托着腮想日子,金时玉从后面来,双手撑住她左右身侧的桌缘,长而浅的发在灯光下泛柔和的金光,将金碎青笼在了里面。
他低头看她,金碎青决断的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想好了,也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一瞬,金碎青笑道:“哥哥,选我来的那日可好?”
金时玉的笑意僵在脸上。
金碎青来金府的那晚,七月流火。
在燥热混乱的夜里,金时玉险些掐死金碎青。
那日他混沌,记忆却不曾模糊,清切记得妹妹在他怀里,困顿地望着他,婴孩大而圆的眼中满是困惑与不解,在一瞬化作爆破的恐惧,随着哭声炸了开。
他不是忘了,是不敢忆。
忆起来,背后生寒,痛彻心扉。金时玉痛苦地咽了咽,哑道:“当真选那一天,你不怕?”
“怕啊,”金碎青坦荡点头,“差点就死了,怎么能不怕,所以要努力用快乐盖过那一天啊。”
金碎青笑道:“你看,高兴的,痛苦的,都是哥给的,哥也算我人生中独一号了。”
她那样小,人说婴孩是没有记忆的,她又是如何记得那一天的?
可那微小的疑惑很快胸口被翻涌的浪潮盖了过去。她说她高兴,她乐意,金时玉欢喜到头脑昏昏沉沉,又问了一遍:“就选那日,不改了?”
金碎青嗔着抓他的小臂,“快点吧。”
金时玉再不犹豫,手指探入自个儿的牙关,用力一合,鲜血登时冒了出来。
他咬得急,佛恨不得咬下来一块肉,拾起了摆在桌子上的簪子,沾着指尖上的的血。
金时玉握簪的手很重,写时又轻飘飘,怕字不好看,怕写错了,怕金碎青反悔,故而抖着手,迟迟不肯落笔。
犹豫间,金碎青果决握上了他颤抖的手,带着他一起写,边写,她边道:“圣历二十二年,七月初十。”
写罢,金碎青伸手食指,与他带血的手指相贴,带着他的,一同用力按在了婚书上。
两指印相贴,死契落成,再不能悔。
自此,它再不是吊着金时玉命的一张红纸,而是真切系着二人一辈子,带着约束力的文书了。
她竟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押了。
金时玉愣怔怔地低头看她,见她抛开了婚书,抱着他的手,蹙眉轻轻吹他伤口,“怎么咬这么狠,疼不疼啊?”
他心悸万分,单膝跪了下来,端过金碎青,与她平视,眼底时难以遏制的狂喜与悲戚,他嘶哑道:“金碎青,你可知血手印落在婚书上意味着什么?”
“知道啊。”她抬眸对上他双眼,郑重道,“生同寝,死同裘,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哥哥,我素来不信鬼神。听老人说,不信的人死后成不了鬼,”金碎青抓着他的手,将他指尖尚未凝固的血珠抹在唇上,尝到了血,她顷刻笑靥灿若朝阳,“所以用了哥的血,哥要记住我的印,若真做了鬼,就要永世缠着我;若有本事,就不要放过我。”
*
上元节,傍晚时分。
金时玉为金碎青披上了大氅,给她系好,又理了理,才托着她后颈,用力吻上了她额头,贴良久,牵起了她的手。
嘶哑声稍退了些,听着还有些骇人,金时玉只得竭力说得温柔些,“走吧,我送你。”
皇甫黎已经在外面等着她了。
皇甫黎答应了要将金时玉送回帝都的首饰铺,两人就在此分别,按计划,金时玉带着婚书先行离开,甩脱皇甫黎的手下后,于上元宴上碰面。
可临出门前,金碎青却拉住了他,朝他伸出手,“将婚书给我。”
金时玉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看那样子,分明是不想给。
-----------------------
作者有话说:金时玉:妹妹,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被吓到,可别怪我。
番外:阴湿真男鬼追到现世找妹宝。
霍霍嚯嚯嚯,这可是妹宝要的,醋必须给,大大的给。
庆祝十月全勤,本章留言的宝都有小红包!
顺便,(搓手手)宝手里的……就那个营养液……醋想要那个……(局促且快速地搓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