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夜。万象神宫。
上元宴乃年尾之宴,断旧迎新,宴祀合一,比寻常瑶光殿内的置宴要盛大不知几何。长条条的绣金红毯百层阶梯一路向上,引人瞻仰内里烧了百年,比星还璀璨的供灯。
青铜古钟锤击声声宫韵之中,皇甫氏会登上前往万象神宫顶层长梯,敬天祭魂,以奉先祖。
太子自然也需奉灯,不得怠慢,皇甫黎将金碎青安顿于百官世家之中,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昵地为金碎青系衣带,“碎青妹妹在此等我,待典礼结束,我便向陛下求我们的婚事。”
此话一处,世家百官所携家属的目光齐齐聚集在她身上。
从乾元门传来的闲言碎语早已传遍入诸位的耳朵里,都晓得金碎青还是郡主时,太子殿下极疼爱她,叫她骑肩上都行。那时就有人猜测皇甫血脉相亲太甚。
如今没了血脉桎梏,这亲昵演变成男女欢爱似乎也不稀奇。
莫非这几年不见的假郡主,其实是被太子殿下藏在了东宫里?
皇甫黎作戏十二分像,目光含情,在外人眼中不似作假,金碎青冷嗤,“太子殿下演的真好。”
皇甫黎眼尾狠狠一抽,笑着为她打了个丑极的结,隔着大氅,死死拢住了她,将她的反抗都压制在厚重的衣料下,垂下头吻她的发顶。
众人险些惊呼出了声。
太子神情虔诚,如何看,也不似作假!
金碎青已骂出了声,旁人也只觉是小娘子羞涩,乃情侣间浓情蜜意,打情骂俏。
上本身动不了,金碎青便抬脚用力踩他的脚面,皇甫黎任由她踩,扫众人一眼,笑着捏了捏近碎青的脸,温柔道:“等我回来。”
金碎青挣开了他,低头不说话。
他又唤来了三位宫女,要求她们照顾好金碎青,引旁人又一阵动容,议论太子殿下心细妥帖。
唯有金碎青知,是皇甫黎怕她跑了罢。
跑什么?她才不跑。
金碎青全然不顾周围人略显激动的贺喜问询,寻了一张凳子安稳坐了下去。她垂着头,藏在大氅下的手不住地绞着衣角,任心间的惴惴不安随意发酵。
没过多久,叶逐风疾步走了进来,越过人群,直直看向金碎青。
二人虽三年不见,眼中关切热切并未时间磨损三分,叶逐风并未靠近,远远的以口型问金碎青:“还要等他?”
金碎青毫无犹豫,坚定点头。
她抬手贴在左胸口处,那里离心脏最近,金碎青学着金时玉,将薄软的纸张贴在那里。
咚咚如擂鼓的心跳隔着纸张,扎实地砸在她手上,恍惚间,金碎青明了他为何喜欢放在这处。
因为放在这里,似乎他们不论相隔多远,心都连在一起。
*
典礼开始,随着声声钟鸣,皇甫瑛捧着供灯步入万象神宫阶梯上,随后是皇甫黎与皇甫风,二人一左一右,立在她身边。
皇甫风归来三年,却是头年参加典仪。朝堂风雨,在此时也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至此,再无人敢怠慢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郡主。
供灯结束,三位皇甫款款步下阶梯,皇甫瑛告慰天地,台下世家百官齐齐祭拜,礼成,随后便是宴席。
待皇甫瑛落席,当众,她身侧的皇甫黎大跨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儿有一事相求。”
皇甫瑛自然也听说了乾元门的事,稍有不悦,不好作表,只道:“说。”
皇甫黎顿了顿,不得不承认,此乃险棋一步,只是金碎青所携技术值得他这么做,他长吸一口气,恭敬道:“儿斗胆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正好,太子殿下年岁已至,有想法也是应该的”皇甫瑛道,“能叫太子如此痴情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皇甫黎叩首,招了招手,宫女带着金碎青到他身边。路过金贵忠时她看了一眼,金贵忠脸色白了又白。
皇甫黎抓住金碎青的手举起,“是她,我想娶金碎青!”
登时,本安静的宴席间,稀碎言语声漫了开来。
宴席当众,皇甫瑛不会轻易驳斥,便看向金碎青,“三年不见,金碎青,你长了不少啊。”
金碎青怎能听不出其中的暗讽,她礼数周全,不卑不亢道:“民女能有今日,多谢陛下抬爱,民女对陛下感激涕零。”
皇甫黎警告似的捏了捏她的腕子。皇甫瑛看了她片刻:“和从前比,倒是变得伶牙俐齿了些。”
“罢了罢了,”皇甫瑛对皇甫黎道,“你真心想娶她,也可,东宫侧妃之位也不能一直空着。”
皇甫黎果决道:“儿不肯让碎青做侧妃。”
皇甫瑛:“怎得,要给她太子妃之位?”
皇甫黎一早打好了腹稿,坚定道:“儿知晓碎青身份卑微,配不上太子妃之位,可儿与碎青两情相悦,则能见得她低人一等?儿不光想替她求太子妃之位,还想当着诸位面前立下誓言,除过金碎青,我皇甫黎今后,断不会再娶第二位女子,今生今世,唯她一人足以!”
此话一处,满堂哗然。
皇甫瑛却不为所动,蓦然笑了出来:“我从未知晓,我儿竟是这样痴情的人。”
“儿从前也不知,”皇甫黎道,“可见了碎青,就忍不住地心里念着她,自是想好的都给她。”
“当真?”皇甫瑛斜斜地看了一眼金碎青,嗤笑一声,“若你真待她好,就不该将她置于此等难堪的境地。”
皇甫黎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金碎青,只见她面色生冷,不为所动。
皇甫黎大惊。那些话,他在腹中颠来倒去不下千回万回,倒背如流,生生练到了情真意切,脱口而出的地步。
他不光给她正妃之位,还要今生不再娶,唯她一人相守一生。此话一出,更意为将来他承继帝位,承诺不设后宫,仅有她一人。
天地下何人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她怎得能不为所动!
皇甫黎心空了,捏金碎青的手更用力了些,皇甫瑛看在眼里,她看向金碎青:“你可愿意?”
皇甫黎直起身,凑近金碎青,满面柔情,看似鼓励,实则威胁道:“金碎青,你若不愿,猜猜徐村是何种下场?”
腕子间的力道愈发重,金碎青却不曾皱起眉头,本平板板的脸居渐渐生出了笑意。
皇甫黎误以为威胁起了效,也跟着勾起嘴唇,脸上透出一丝欢喜的痴笑。
她要答应了。
忽然,万象神宫外传来的阵阵哗然将一切打断,在宫女侍卫的围拥下,一人稳步踏入万象神宫之中。
在凛冽的冬日,他仅着单薄黑衣,一头泛着栗色的长发仅用一根发带高高竖至顶,一股寒风随他一同卷入神宫之中,他垂与腰际的发尾与袍尾烈烈摇曳,竟卷来一股血腥。
更遑论他脸上沾着点点血迹,佛雪夜腊梅倚墙一般肃杀而艳丽。分明与奢华的神宫格格不入,却也因此,令所有人都挪不开眼。
席间,金贵忠脸色苍白,他身体已不同以往结实,稍有刺激就会不停咳嗽,他咳道:“金……金时玉,你怎么在这里!”
皇甫黎也看直了眼。
他居然活着回来了,死卫居然没能杀死他!
金时玉不为所动,径直走向皇甫瑛。
叶逐风见派去的人接到了金时玉,眼神一扫,他身侧的侍卫立刻明了,抬手一压,金时玉顺势跪在地上叩拜。
皇甫瑛神色一凛,视线从金碎青身上离开,看向金时玉;“冠发不整,擅闯宴席,你可知罪?”
金时玉跪在地上,却神色如常:“鄙人知罪 。”
皇甫瑛看金贵忠咳得厉害,给了几分薄面,冷道:“既然知罪,那与朕说说,为何擅闯万象神宫?”
金时玉抬起头望向皇甫瑛,目光灼灼,声音郎朗:“是因鄙人被太子殿下堵截,是豁出去性命才来的万象神宫,顾不得是否得体,只求向圣上,讨一个公道。”
随他话音落下,一瞬,满堂静默。
皇甫黎脸色顿时发绿。
皇甫瑛蹙眉,扫了一眼皇甫黎,凤眸一紧,“你是说,太子要杀你?”
“鄙人不曾提及。”
皇甫瑛眉尾微松,不伤及性命,大事可化小,她轻笑道:“那是什么,要时玉你如此兴师动众?”
金时玉腰背挺直,坚定道:“是因太子强掳走了我未过门的妻子。”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皇甫瑛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不等她发问,金碎青趁机甩脱皇甫黎的手,大步走到金时玉身边,撩起裙摆,猛然跪在地上,“方才圣上问民女,是否肯嫁太子。”
“民女断不肯,”金碎青决绝道,“因民女与金家公子金时玉两情相悦,断不能随意割舍,今日金时玉擅闯神宫,就是为我而来。”
“民女更不能做太子妃,”她叩首:“我已与金时玉走完六礼,定好婚期,于圣历二十二年,七月初十成婚。”
金贵忠睁大双眼,咳嗽都哽住了。皇甫黎胸口起伏,回头,目光紧锁在金碎青身上:“何物能证?”
这几日他什么都没给二人留,能拿出什么证据?
金碎青淡然起身,从怀中取出婚书呈上:“我孤身一人,无父无母,自行做主,与他立下婚帖。婚帖上含生辰八字,合婚卜卦详尽,皆可一一查证。”
皇甫黎不死心,“何人能证?”
皇甫风站了起来,抱臂上前,松松笑道:“我能证,哥哥嫂嫂给我看过他们婚书,他们的确快要成婚了。”
皇甫风也掺和进来,皇甫黎瞠目欲裂,脚下虚浮,只觉金碎青手中的婚帖万分刺眼,欲夺过撕碎。皇甫风侧身挡在他身前,小声提醒道:“我劝太子殿下消停些。”
皇甫黎:“关你何事。”
说罢,他作势要拨开她,皇甫风却拉着他继续道:“可还记得江南道治所的王大人?他说太子殿下逼迫他纵火,还写了罪状,签过字,画过押。”
皇甫黎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皇甫风。
“当然,我知道这于太子殿下来说,小痛而已。”皇甫风挑眉,“只是王大人还给我透了个消息:徐村的废矿山在未坍塌前是私矿,历经数位矿主,听闻有醉仙楼的秦老板,刚被抄了家的英国公……”
皇甫黎笑着拍皇甫黎的肩膀,明面作安慰,实则在他耳边低声冷道:“一座矿山,又是挖矿,又是拍卖,赚了不少吧,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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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甫黎:他俩什么时候写的婚书?!
皇甫瑛:我究竟生了个什么玩意儿!
金贵忠:我儿子要结婚了,我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叶逐风:金碎青我警告你,就这么一次,别想让我再叫你嫂嫂。
百官世家:瓜田里的猹。
醋:真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