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朝阳。”收起小镜子,听见房门被敲响,顾初心又摸了两把凌乱的头发。见到葛兰时,艰难的扯出了一个笑容,“啊,对不起,阿德说你不喜欢叫这个名字。我应该叫你什么呢?”
葛兰崩起的神经刹那断裂,她看着笑脸盈盈的女人,她有着和年幼的自己相同的脸。但,她笑起来一点也不像自己,起码是真诚的。
“随便你。”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太冷淡了,阿德和范西都在拿眼睛瞪她。于是咳嗽一声,放缓语气:“叫我葛兰吧。”
“好的。葛兰。”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知道我们的血源关系对吧?”
葛兰点头。
范西吩咐阿德给她加厚了后背的枕头,确认没有别的问题后两人一起离开了病房。
顾初心让葛兰在沙发上坐下,递给她一个沉香木盒子,盒子有些年头了,看上去很是宝贵,用丝绒布包裹着的是一方相册。照片不多,每一张都保存得完好,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统共六个人,年长的老者葛兰觉得眼熟,住在苏家的时候她似乎见过照片,而站在他旁边的女人化成灰,葛兰也认识。
是唐娜。
十年前,就是她带着一纸协声情并茂的‘打动’了范西,也是她将葛兰带回了苏家。
她说:“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母亲,你是我的女儿。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但你得听我的话。”
葛兰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盛气凌人,她看葛兰的眼神像是在看垃圾,她给葛兰的所有东西都是施舍。
是苏海安一再的告诉强调,告诉她,“你就是唐娜的亲生女儿,你瞧,你们长得多像。”后来她渐渐也开始怀疑,唐娜应该是她的母亲,但是哪里会有这样的母亲?女儿被关在地下室,三天三夜没有吃喝,她不闻不问。女儿逃跑被抓回来,被打的遍体是伤,仆人还讽刺是寄生虫,她却幸灾乐祸。
哪怕唐娜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葛兰也不想认。
一双苍白的手指着相片上,顾初心的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的外公。”指头移到站在唐娜身旁的老者脸上。
“那她呢?”葛兰指向唐娜的脸。
“我们的姨妈。”顾初心后来有在范西口中得知葛兰离开孤儿院住进苏家的遭遇,唐娜的为人,她知道,葛兰在苏家的日子过的不好。顾初心故意不提及,指头往下移,坐在椅子上的一男一女,看上去很年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年轻的貌美女人便是在伟伦家墙上看见的那位安妮夫人,她笑的很开心,被身旁的男士搂在怀里,两人,手上分别牵着两个小女孩,年长一点的女孩被男人牵着,年纪小点的,则被她牵着。
“我们的父亲顾家同,母亲,唐安妮。”顾初心指了指年长点的女孩,“这是我,看,跟你长得很像对不对。”
年纪小的女孩就是葛兰了。她被女人牵在手里,不过三五岁的年纪,还一脸的懵懂。
葛兰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何种心情去面对照片里的自己,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亲人,过去二十多年,她从来没见过他们。或许见过,但已经忘记了。
“你一定很想问,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都不去找你?”
葛兰没有说话,顾初心淡笑着,语气迟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埋怨过我们,如果有希望,我们一定不会不去找你的。”
葛兰将相册合起来,蹙眉摇头,“我没有埋怨你们。我这样说可能会不近人情,但这是事实,在我的记忆力没有你们的存在,我从不抱怨父母为什么要丢弃我,不管有什么原因,抛弃就是抛弃。”
顾初心没想到葛兰是这样的直接,起初她还担心,现在明白了,葛兰不在意她们。“这样也好,我离开的时候你不会太难过。”哪怕冒着生命危险,能在这个时间醒过来,顾初心也很开心,“我很感激上天让我能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
她们都很清楚,顾初心活不过一周。
“我很遗憾。”葛兰说,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顾初心摇了摇脑袋,“我给你说说以前的事情吧。”
过去的事情,无非就是恩爱一家人,家破人亡,不得已分道扬镳。
“父亲和母亲是在留学期间相爱的,小时候我听外公提起,年轻时的母亲因为长得好,又肯争气,深受阳城几大家族的欢喜,两人结婚时,导致阳城多少青年才俊悔不当初。”
顾初心说的比较片面,在葛兰看来,照片上的唐安妮何止长得好。
苏晋成喜欢唐安妮这不是秘密。
在苏家时,唐娜嘴里常常提到这个名字,将她看做假想敌,葛兰曾以为那是苏晋成以前的旧情人,却没想到,唐安妮压根没有爱上过苏晋成。
“这也大概成为发生后来那些事情的导火索吧。”顾初心继续说着。
三十年前的阳城,因港口贸易的兴旺,一跃成为全国经济支柱,其中唐家最为盛,几乎占据了阳城大半经济链。唐家手中的T集团,囊括了出入海岸,以及生物学新研究的主导,是人人眼红的大家族。
整个唐家王国却也有抹不去的遗憾,唐家唯二两个血脉都是女儿,长女是城中有名的名媛,不乏众多青年才俊竞相追逐。小女儿唐安妮却完全与之相反,唐安妮十五岁就出国留学了,后来在普林斯顿生物科学系念到了博士,与在临床医学系的顾家同相识相知相恋,两人的爱情原本也是一段佳话。
没几年,唐老爷子对外公布了继承人所属唐安妮,而当年依附着唐家生存的顾家也将整个家族交给了唯一的儿子顾家同,顾唐两家达成协议,合并成为T集团,从商业角度来说,如虎添翼。
悲剧发生在二十三年前。
“我还记得那天,父亲接到来自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临床医学院同学来的电话,电话里的人很是着急,一定要父亲前往,据说他发现了一种叫做‘神经元’的元素,在研究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而他需要父亲的帮助。”
“他去了?”
“去了。那时候,父亲已然放弃了自己的医学专业,投身学习经营。国内的情况很不好,半年前,有一个海外资方寻求合作,找到外公,希望T集团能引入并且研发他们的新能源。外公拒绝了,海外势力心怀鬼胎,联合了苏氏集团扰乱国内的材料市场,并在港口搞破坏。当时的T集团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而我,当时正面临着父亲不得已,带着我来到了美国。”
“父亲见了温先生以后,”她停顿了下来,“温恒便是父亲的同学。两人见面后,这一切都发生了变故,温恒手中的东西很危险,父亲已经意识到那会带来生命危险,所以他连夜将我送到了老友伟伦先生家里。”
“这中间出事了?”
顾初心点头,“是的,出事了。父亲出了交通事故。”
葛兰仰头,凭她多年的经验,“这不是意外。”
“一定不是意外,父亲的车有被人翻动过的迹象,他也不是当场死亡,有人在父亲出事后补了一枪。他是被人蓄意谋杀的。”
“温恒呢?”
顾初心摇头,“我不知道。紧接着,阳城出事了,苏晋成手里获得一大笔资金,联合公司的元老吞并了T集团的股份,外公……外公一病不起,手中握着小部分股权的唐娜为了讨好苏晋成不惜出卖自己的亲人,在董事会上罢免了父亲和母亲的职务。”
“整个T集团都被苏晋成霸占了,他威胁母亲交出外公最后的股权,母亲抵死不从,他们囚禁了她。得知父亲噩耗的母亲崩溃绝望,她逃了出来,全城都有人在找她,她被逼无奈,只能将你委托给她那狼心狗肺的亲姐姐,母亲以为唐娜即便再狠心,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对这一段没有印象。”葛兰诚实道。
“母亲偷渡到美国,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父亲的死差点让她一蹶不振,是伟伦先生救了我们母女。等待办完父亲的丧事,T集团奄奄一息,苏晋成以你做要挟,逼外公交出最后的股权,唐娜终于怕了,意识到自己正在为自己掘坟,为了不让外公受到要挟,她谎称你死了,把你丢掉。那时候,海外的势力一直在追踪母亲的下落,伟伦先生只好将我们藏了起来,等到回国来打探你的消息时,外公过世了,你也不见了。我们以为,你死了。”
事情已经有了水落石出,葛兰沉默良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顾初心的双眼已经含泪,她望着葛兰,勉强自己露出一个温柔的表情,但或许因为身体太痛,她没动一下,就皱一次眉。
“母亲临死都在自责,她很后悔把你留在了阳城。”
葛兰说不出原谅的话,她是明白是非的人,知道不能怪唐安妮,可是这些年她遭遇的非人日子,的确跟他们所有人有关联。苏晋成、唐娜、范西,唐安妮甚至苏海安。是他们让她一步一步走上了绝路。
“既然认定我已经死了,为什么又要找我呢?”
顾初心吸了吸鼻子,收起泛红的眼眶,“是范西,是他告诉我们你没有死。那时候的范西在黑市打黑拳,他把我错认成了你。”
“找到我又能如何。”这才是葛兰关心的重点。
顾初心知道时间有多宝贵,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示意她再次打开那陈旧的木盒,“父亲将我送走之前,在我身上里偷偷放了东西,这是温恒给他的。我猜想,父亲遭遇追杀,很可能跟这个芯片有关系。”
芯片?
葛兰拆开相册,抽出了在夹缝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她半眯着眼,脑海里一闪而逝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她觉得自己快要摸到真相了,只差一点……
顾初心终究没能活过一周。
DT合成细胞将她体内的健康细胞也一并清楚了,她的五脏六腑完全衰竭,在三天后的凌晨去世了。
临走时,范西和葛兰都陪在她身边。
阿德说:“小姐走的很安详,她很高兴,能将你找回来。”
伟伦家唯一的继承人去世,并没有在商圈里引起麻烦。因为范西在那之前已经做好了安排,在顾初心的授意之下,继承人变更为了顾朝阳,正确的说,顾朝阳在纽约的商圈,以后将以顾初心的身份活下去。
这就是莫雷要她找回的过去吗?
顾初心的丧礼办的很简单。
范西对她是有真感情的,她没有见过范西哭成那样,送花的手不住的颤抖,最终还守在墓前整整待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