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集团的计划本该完美无缺,但二十年前一场意外的发生,直接导致了研究的中断。‘神经元’元素的确可以操控人类的脑神经,但长时间服用,试验品的脑神经无法得到抑制,出现幻想,被偷走记忆,没有喜怒甚至不懂得休息,导致服药的人会精神失常,直至死亡。
“发现‘神经元’的温恒,带走了可以抑制神经元稀释脑子的方程式。”
“温恒?”葛兰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神经元’研究的主导人,也是第一发现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事情。但这件事对杜邦集团的影响非常大。”
最重要的‘神经元方程式’被带走,实验无法进行下去。有人想要强行继续,此后却出现了一系列的差错,最恶劣的后果,是实验品的出逃。
“实验品?”
听到这个名词,葛兰十分敏感。
莫雷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先是撒旦,后来又陆续出现了几个。你甚至还跟他交过手。”
葛兰沉下心来,一一排除自己最近交手的人。她率先揣测该是马修,因为他的一系列症状都十分符合实验品的特征。不管是失去身为人的意识还是突然增强的战斗力。但如果是马修,长官根本就不需要如此提醒。
这个时候,葛兰的心底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她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是西蒙!”
如果西蒙是实验品的话,那么拜伦执意与自己同行的理由就可以解释了。
“但是西蒙的症状良好,并不像马修。”
“撒旦和西蒙都是第一代试验品,他们的体内有‘神经元方程式芯片’抑制,他们的战斗技能提高了,没有长时间的服药后,也逐渐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所以最后马修投靠的人是撒旦,那么罗拉呢?她为什么会出现同样的症状?”
“罗拉在三年前执行任务时,无意中触碰到了‘神经元’的秘密,夫人将她送到了研究所,就是她曾消失的那一段时间。”
“因为这样,所以军团将她打上了叛逃者的标签,和马修一眼。”
莫雷点了点头:“布鲁斯开枪射杀她,是形势所逼,罗拉不能活下去了。”
葛兰茫然的听着莫雷讨论着罗拉的生死,原来“人”也有被剥夺身份的一天。只要“人”被贴上实验品的标志,他便再也不能翻身为人了。他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甚至连名字也一并失去。西蒙不再是西蒙,他只能被人们唤作——实验品。
不知为什么,葛兰想到了自己。
在她尚不知自己姓顾的情况下,即使是活在孤儿院里,生活也相对宽松自由。等到她被人贴上了顾姓,到了苏家,便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生活了。她寄居他人屋檐,被苏海安恶劣对待,最后跳海自救……
都是一样的。
只要旁人给自己打上了标签,那便是永世不得翻身了。
葛兰垂下脑袋,头发散落一肩。女人的失神被莫雷看在眼里。虽然他并不知道葛兰突然的情绪是为何,但是他给予了对方最基本的尊重。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待葛兰的恢复。也许她想到了什么,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
两人间一阵沉默,直到葛兰再抬头的时候,莫雷从衣袋里取出雪茄盒,对葛兰摇晃了两下:“来一根吗?”
葛兰发誓,这是她见过的属于莫雷的最温情时刻了。
她接过了莫雷递来的雪茄,拿在手上把玩。莫雷说:“你在想什么?”
葛兰从胸腔里叹出气,“我在想,人类的欲望和野心会将面容变得多么狰狞可怕。”
她想到林恩。在柏林时的从容自信,他告诉葛兰他相信撒旦,是出于人性,而不是出于别的。她讽刺的扯开嘴角,那人,满口谎言!林恩打从一开始,他就是戴上面具俯瞰所有人的主宰。所有人的倾囊相助不过是取悦他的表演,而不是什么奉命保护。
葛兰突然开始理解撒旦了。
出逃后的撒旦和西蒙,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处在一种认知障碍中。他们既不能分辨自己是谁,也无法找到自己在社会上相应的位置。他们甚至连流浪汉都不如。流浪汉还有过去和回忆,而他们除却一具肉身,便什么都没有。
是人?是工具?他们根本分不清。
在那段拼命追回自己的过程中,西蒙和撒旦是否也十分痛苦。恐惧、不安、孤独、黑暗。这些东西时时刻刻萦绕在他们的周围。每当夜幕降临,他们甚至不敢闭眼睡觉。只要合上眼睛,空虚感如同海水一半就那样凭空蔓延了出来。
也许是有希望的,但是存在在他们中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记忆被碎片化,再次寻找起来实在是个难题。而且回忆起来太痛苦,那些药物对人体有着不可逆的副作用,造成了他们部分脑损伤。因为要切断神经元之间的联系,导致他们在对空间的认知也有着莫名的障碍。
这一系列的下场,施与者是不用经历的。所有的痛苦,全权由实验者承担。他们常常会在噩梦中醒来,醒来后甚至不能继续睡去。在清醒时,他们需要记录自己能够记得的东西,谨防在下一次失常的时候又把这些东西全部遗忘。
就是这样的反复来回,他们还要在各个国家游走寻觅。寻找记忆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是人一旦失去了记忆,便是少了证明自己的凭证。即使再艰难,他们也要苦苦追寻。
并发症一直在发作,他们还要躲避研究所的追踪。即便是西蒙和撒旦那样的人,意志力薄弱到活不下去的时候。
所谓“我”是什么,对于撒旦和西蒙来说一直是个很幽默的问题。他们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在自己的意识中建立出关于“我”的认识后,对研究所和夫人就更加深恶痛绝。
因为他们的存在,撒旦和西蒙被剥夺了生而为人的权利和意识。他们如果不去反击,更加难消心头之火。
如果记忆可以转载,他们真想让夫人和林恩尝尝实验的滋味。让那对母子剥离自己的身份,成为没有意识的工具,让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身为何物。
他们想让那两个高高在上的人感受一番,到底何为痛苦,何为绝望。
当科技的发展成为了犯罪的工具,曾经被利用的人也会挺身而出的反击。
知道真相从来都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真相只代表现实,并没有其他馈赠。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一探这背后的究竟。如果真相如此难以让人接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追求什么。
葛兰自嘲地摇了摇头。如果事先知道了撒旦和林恩之间的牵扯,她会认为撒旦的报复是错的吗?世间枉论对错,你站在哪一边,哪一边便是相对正确的理论。
莫雷看着葛兰,声音冷下来:“心软对我们来说,不是一种好情绪。收起里的同情心,葛兰,接下来,我们还要奋战,我希望你站在我这方。”
“为什么是我?”葛兰低头,盯着地上的脚尖,她明明已经被放弃了。
莫雷原计划并没有将葛兰拉进来,他甚至不惜让克尔朝她开了一枪,也要她脱离出来。如今,事态越发不可收拾了,葛兰再次闯入了研究基地,夫人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欺骗了。
当然还有更加重要的原因,“你见过了顾初心,说明你已经得到了另一块芯片的下落。”
“我父亲……顾家同时从温恒那里的来的芯片,那温恒呢……他是谁?”
莫雷灭掉了雪茄烟,吐出烟圈,才道:“他是林恩的父亲。也是神经元的发现者。”
……
莫雷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葛兰,没发现有任何异样,“你知道M军团的建立者是谁吗?”
“夫人。”葛兰回答。
从第一次见过夫人时莫雷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便让葛兰明白,夫人并不只是资助者这么简单。莫雷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要他低头是件难事。可莫雷对于夫人的谦卑,让葛兰早就有所怀疑。
在建立M军团之前,杜邦集团便联合边缘国购买死囚进行试验。他们利用‘脑神经方程式’注入那些死囚体内,引导并观测这群实验人体的行为和动向。经历过无数次的失败后,在夫人的带领下,杜邦集团建造了一个全部由实验体组成的死士军队。
死士军队有绝对的服从能力,他们只会听令,不会质疑。这样的军队让人满意,刚开始时,夫人沾沾自喜。
与此同时,夫人培养并资助莫雷建立了M军团。起初,她对这个军团并没有很在意。毕竟死士在手,她觉得已经十分满足。哪知研究所意外发生,撒旦和西蒙的接连出逃让夫人感受到了死士军队不是绝对的受控。事情一度失去控制,夫人派出M军团前去搜捕两人。
M军团的成功让夫人开始反省,死士军队虽说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但是他们的能力还是远远不如M军团。计划还不够成功,她需要更多的实验,和截然不同的实验品。
夫人将目光投向了M军团。
听到这里,葛兰忍不住出声:“所以马修和罗拉都是牺牲品。”
死囚是她的实验品,死士军队是她的实验品。夫人还嫌不够,她想要更强大更完善的作品。
M军团,这个为她所有的强大雇佣兵集团,便是最好的实验样本。
不是死囚,不是有罪的人。夫人已经越过了道德的底线,她的贪婪和狂妄促使着她将手伸向了别的地方。
葛兰伸手掩住额头,但掩不住的,是她嘴里发出的轻蔑笑声。
这一切实在是太恶心了。
六年前,夫人向莫雷下令,马修的任务是追捕杜邦集团研究所的一名出逃人员,据说那名人员身上携带了重要数据,必须要不惜一切将人逮捕,拿回那些走失数据。
马修去到研究所调查情况,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此人与二十年前的一次实验品出逃案件有关。那时这人就已经被记录在案,作为重点观察对象。因为十几年来一直表现良好,监管人员便慢慢松懈了对他的监控。而这次携带数据出逃,纯属意料之外。
再等马修追问是什么数据的时候,所有人缄口不言。高层人员告诉马修,这是研究所的机密,接触此项目的人全部签署了保密协议,无法向外透露关于数据的任何细节。
马修觉得好笑,他反问管理人员:“你们不告诉我那是什么,如果我捉到那个人,他给我一份假数据,我可就什么都不知道啊。”
马修将自己的怀疑转告了莫雷,也正是从那时起,莫雷开始留心夫人的一举一动。马修感觉自己并不是在追着一个人跑,而是那个人在鱼钩上撒了饵,勾着他们往前跑。即便他知道那人是故意的,但是人人都有好奇心。而且那人似乎是深知人类的弱点。他每次放出的消息总让人欲罢不能,让马修想继续追查下去。
顺着那人的线索,两人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那些东西,果然应该被称之为“机密”。
原来他本以为死士军队只是虚有其名,哪知道那人给出的资料显示,死士军队里全部都是活生生的人。只是那些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从实验室中潜逃出来后,为了报复夫人展开了一系列计划。
夫人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毒辣。马修决定冒险将自己得知的情报通过加密手段传达给莫雷,哪知这组数据在中途被夫人截获。
夫人先一步截获消息。她亲自向莫雷下令,马修协助犯人潜逃。
莫雷并不相信马修会背叛组织,可夫人的命令无法违抗。他只得要求军团其他人等追杀马修。
马修潜逃多年,最终投靠了撒旦。
葛兰心里仍然有疑问:“以M军团的实力,追捕两个背叛组织的人,真的可以让他们成功逃走?”
莫雷没有说话,他略过了这个话题。
谁人都说M军团里没有感情,但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会知道有没有感情这么一说。很多东西,眼睛看到的都是假的。他们之前的友情很微妙,即便称之为友情,也没有人会相信。
但是在M军团中,人人之间都是有羁绊的,这一点谁也无法否认。
而且以葛兰对长官的了解,他的冷酷只是表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