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再多谈,因最终沈婳还是被温煦劝住了。
温煦的意思是,如果沈婳下定决心要去香港,反而不应该坦白他们三人的纠葛。
“眼下你跟家里坦白,他们多半不肯放你走,反倒会想方设法把你留在苏州。”
温煦顿了顿,续道,“最好的办法,是我帮你打掩护,陪你一同去香港。落地之后,我们各忙各的,你去办你的事,我也正好处理那边的工作。至于取消我们的婚事,我先去找机会跟我父母提。”
他说的很贴心,反倒让沈婳觉得不好意思,温煦却笑得淡然,安慰说:“无妨,就当顺路。”
“谢谢,我真的欠你很多,总是劳烦你。”
“别客气,希望下次你别再给我发好人牌了。”
沈婳没再多耽搁,回去简单收拾了行李,便跟家里提了要和温煦去香港的事。
临近傍晚时,温煦开车来接沈婳,陈月湄叮嘱两人,路上注意安全,落地后跟家里人发个消息。
他们开车到无锡,直飞香港,落地时是已是当地时间夜里十点多。
天早沉得彻底,夜色像浓墨泼开,裹着都市特有的喧嚣与霓虹,漫在空气里。
沈婳推着行李箱,在机场外拦了车,报了临近周韫庭家酒店的地址。
温煦送她上车后,没着急走,只在路边站定,点了一支烟。
他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
随后轻轻摇头笑了笑。
有时真觉得,他这样坚持,或许没多大结果。沈婳对周韫庭的感情坚不可摧,坚固到他根本无从插足。他自嘲笑笑,熄灭烟蒂后,返回机场。
沈婳在酒店安置好行李,没片刻停留,又下楼重新拦了辆车,报出深水湾别墅的地址。
车窗外霓虹流转,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再次回到香港,沈婳只觉心境与从前截然不同。
这里的每一个地段她都很熟悉,熟悉到人只是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心口便莫名窒息。
车程比预想中更快,不过十来分钟,车子便稳稳停在了深水湾的别墅门口。
沈婳推门下了车,抬眼望向那座矗立在夜色里的巨大建筑,熟悉感裹挟着过往的碎片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输入密码锁,厚重的铁门缓缓开启,露出内里幽深的主干道。
路边的路灯昏昏欲睡,光线稀薄得像蒙了层雾,勉强在地面投下几道歪斜的影子,四下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更不见半个人影。
周韫庭向来喜欢独居,这栋别墅里,素来是清冷得近乎寂寥的。
刚推开大门,一股独属于周韫庭身上惯有的雪松混着木质檀香漫了过来。
清冽又带着点沉郁的暖。
曾无数次缠绕在她鼻尖,如今再闻,竟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强忍的平静。
沈婳在玄关站定,目光往里扫去。陈设几乎没什么改变,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
视线落在门口的瓷砖上,她突然想到她的那枚玉牌,就是那次吵架后碎的。
渐渐地、太多回忆汹涌而来,沈婳只觉得眼眶发酸。她忽然在想,周韫庭是如何在这满是回忆的屋子里,一天天独自住下去的?
沈婳红了眼,弯腰从鞋柜里面找出自己的拖鞋。
换上后往里走,越走越心惊,屋内的所有摆设,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拾级而上,走到三楼楼梯口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忽然从走廊深处传来,沈婳的脚步忽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似是瞬间凝固。
她又往上走了两步,那声音愈发清晰。
尖锐而刻薄的声音,是沈婳根本不会忘掉的。
是赵月。
她绝对不会认错。
心头莫名开始发紧,沈婳没想到一回香港就碰到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她当时第一反应是躲起来,可转念又想,她必须面对这一切不是吗。
她只好大着胆子强迫自己去面对风暴。
四处没见到人,沈婳才发现,赵月似乎正在周韫庭的房间里,两人的谈话声因她的靠近也渐渐清晰起来。
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后,是陡然拔高音调的女声:“我真是没想到,我们周家还出了个大情种!为了一个女人,你打算折磨自己到几时?”
周韫庭目光扫过地上的瓷碗,点了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烟圈慢慢吐出来时,他嗤笑一声,低声开口,“你趁早再生个孩子,免得周家这些事,我死后没人帮你。”
“是吗?”
赵月手指直直指向周韫庭,几乎气的浑身发抖,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嗓音尖锐,“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女人?她不是信誓旦旦要跟你吗?”
赵月拔高了声音,“你现在这副情深义重的样子,她能看到?她又到哪去了?”
周韫庭垂着眼,指尖夹着烟,一言不发,任由烟雾在他面前漫开。
赵月见他不答,胸口的火气更盛,又往前逼近半步,厉声追问:“我在问你话?”
这时,周韫庭才缓缓掀了掀眼皮,淡淡讥讽说:“赵女士,拜你所赐,她离开我了。”
话落,赵月的表情僵住,伸着的手也僵在半空。
她望着自己儿子的侧脸——
线条冷硬如刀,加之灯光昏暗,显得他似乎瘦了。但渐渐、烟雾缭绕上来,让他那张脸愈发模糊、冷漠不真切。
赵月深深缓了口气,嗓音抖了抖,“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在折磨我?”
周韫庭始终没再开口,沉默着吸烟。
赵月静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指腹顺着眼角往上蹭,拭去眼角湿意。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挺直了脊背,可连日来的憔悴却很明显——
许久,她笑了下,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碗,用平和的语调说:“妈再给你打碗粥上来,你多少喝点。”
说完,她整理好鬓角散落的碎发,没再看周韫庭的反应,转身往外走。
人刚到房门口,视线忽然一顿。
门外廊灯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斜斜铺到门口,带着几分沉郁的静。
赵月顺着影子往上望,忽然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站在楼梯拐角处。
沈婳猝不及防地与刚出房门的赵月对视上,很多不堪回首的记忆齐齐拥入脑海,让她心跳渐渐加快。
可时间过了好几秒,两个女人隔着一道门槛对望,竟默契地谁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下一秒,赵月侧身让开门口的暗光,缓步走过来,在距离沈婳半寸时站定,用极轻的声音吩咐她:“去厨房打碗粥上来。”
沈婳看了赵月一眼,没应声,转身默默下楼。
直到离得远了些,才发觉自己的指尖竟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去厨房舀了一碗温热的粥,盛在瓷碗里,放置在餐盘上,正准备端着上楼。
转身时意外发现赵月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正站在客厅打量她。
沈婳站在原地与她对视。
她原以为她们之前会有一番唇枪舌战,可预想中谩骂也没有落下来,下一秒,赵月率先笑了下,看似处变不惊地说:“我有事先走。”
沈婳无暇去管赵月的笑容多么讽刺,她点头,垂下眼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