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很静,只开了盏嵌在墙里的壁灯,光线昏沉得像蒙了层旧纱,勉强照清脚下的路,却把周遭的阴影拉得更长。
可越静,沈婳的心跳就越响。
走到三楼,一眼就望见卧室里漏出的暖光,淡而朦胧。
沈婳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床沿坐着的男人身上。
他穿了件浅色系的棉麻睡衣,贴合着他清瘦的身形。可能是因不太舒服,以前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偻着。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夹着支烟,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烟雾缭绕着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线紧绷的弧度,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与孤冷。
沈婳望着他,无端就想起生人勿近与余温陡峭这两个词,眼眶没来由地一红,攥紧了餐盘的边缘,缓缓走了进去。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周韫庭没有抬头,但似是听见了有人进来,不耐烦地蹙了蹙眉。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只有烟雾缓缓升腾的轨迹,在暖光里清晰可见。
下一秒,周韫庭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在他唇前散开。
他垂下头,指腹轻轻擦过嘴角,再抬眸时,眼底的不耐清晰可见。
可在看见眼前的人是沈婳后,他漆黑的瞳仁有一瞬的微缩,取而代之的错愕。不过一瞬,错愕又褪去,转为一种近乎贪婪的紧盯,像猎人撞见了蛰伏已久的猎物,目光锐利又灼热。
他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些上半身,原本佝偻的背脊绷直了几分,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了,从倦怠的颓靡,瞬间切换成蓄势待发的紧绷。
沈婳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像被无形的网兜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周韫庭的眸色更深了,他缓缓眯起了眼,目光里的灼热更甚,带着点被挑衅后的危险。
沈婳的第一反应竟是心虚,她绞尽脑汁在想,为什么她这个点会出现在他香港的家里。
几乎是下意识,沈婳错开那道灼人的视线,侧身将餐盘搁在一旁的桌上,解释说:“我……我有商演,顺便来看看你。”
说完后,好像没这么别扭了,她抬眼望向他:“你喝点粥吗?”
周韫庭没动,也没回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婳被看得紧张,攥了攥手心,又问:“你是不舒服吗?”
这话落地,周韫庭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缓缓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指尖松开烟的瞬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瓣。
那动作带着点无意识的脆弱,落在沈婳眼里,竟有些刺目。
开口时,他的嗓音哑得厉害,只简单说:“没有。”
沈婳扯了扯嘴角,像是自言自语般往下接:“我小时候肠胃不舒服,我妈妈就给我按手上的穴道……” 她说着,抬手做了个动作,“你看,就是这里。”
周韫庭望着她,没动。
沈婳犹豫了瞬,终究还是迈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距离骤然拉近,两人的视野都变得清晰。
清晰到沈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面上,他身上雪松混着檀香的气息,裹着淡淡的烟火味,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紧张的情绪顺着脊椎往上爬,却在他沉沉的注视下,沈婳鬼使神差地牵过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带着暖意,覆在他的手背上,找准穴位,轻轻揉了揉,“就是这个地方,你平时多揉揉,能舒服些。”
周韫庭身体僵了下。
她的手很软,肌肤贴合的触感细腻又温暖,像一捧温水,悄无声息地熨贴了他胃里翻涌的不适。
他忽然就觉得好过很多。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却渐渐变得粘稠,呼吸不约而同地加重。
沈婳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他的体温在慢慢升高。
她莫名感知到危险,促使她想抽回手,离他远些。
可周韫庭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她收回手之前,比她更快地握住了她的手。
另一只手同时揽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便将她拽得往前一扑,两人身体瞬间贴合的严丝合缝。
沈婳感到猝不及防,垂眸时,正看见周韫庭顺势将头埋进她的身前。
他双手抱着她的腰身,很紧,接着,似乎很倦态的阖了眼。
沈婳鼻头蓦然一酸,不再忍心推开他。
两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相撞,滚烫的体温相互渗透。
沈婳轻轻叹了口气,下意识动了动,周韫庭立刻蹙起眉头,力道又紧了些。她便不敢再动,又觉一阵心酸涌上来,促使她抬起手,摸了摸他乌黑柔软的鬓角,那里被似乎刚修剪后,还有些扎手。
沉默间,沈婳余光忽然瞥见门口有团黑影在动。是走廊的感应灯,有人经过时才会亮。
她看过去,就见一道斜斜长长的影子,从门口漫了进来,越靠越近。
再下一秒,门口站定了个人,是方才说要离开的赵月。想来是去而复返,却撞见了眼前这一幕。
不知她要做什么。
沈婳沉默与她对视。
赵月的目光落在屋内相拥的两人身上,她处在逆光表情并不清晰,没说一个字,只静静看了几秒,转过离开,很快,感应灯也随之暗了下去。
两人彼此拥抱了很久。
沈婳心头酸楚,她抬手,指尖拭过眼角的湿意,随后放柔声音,近乎低语:“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周韫庭埋在她怀里,良久,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沈婳像哄小孩似的,又问了一遍:“粥凉了,我再给你盛一碗热的上来,你喝一点好不好?”
回应她的,依旧是低低的“嗯”,人却根本不动。
沈婳轻轻推了推他,后者依旧纹丝不动。
沈婳无奈双手捧着他的脸,一点点将他的头抬起来。
她望着他漆黑的眼眸,轻声说:“你在这等我。”
周韫庭看了她半晌,才松手。
沈婳转身,端起桌上的餐盘,走出卧室,刚下楼梯,便见客厅的沙发上,赵月竟然还在。
沈婳的脚步顿住了。
赵月也已起身,缓步朝她走来,视线先落在那碗凉粥上,语气冷淡问:“他不吃吗?”
“不是,粥凉了,我再去盛碗热的。”
赵月点头,没再言语,却跟着她往厨房去。
两个女人一路沉默。
沈婳走进厨房,赵月在门口,看着沈婳取了只新的瓷碗,舀了一勺粥。
蒸汽袅袅升起,衬的她眉眼间的愈发美好柔和,却很刺眼。是因这女人,她儿子与她生出间隙。
沈婳端着碗转身时,赵月依旧站在原地,像堵无形的墙。
空气冷得像结了霜。
沈婳深吸一口气,先开了口,叫她,“伯母。”
赵月没说话,却意外地听沈婳字字清晰说。
“我这次来,就是准备跟他结婚。”
话音落地,沈婳迎着赵月骤然冷下来的目光,强撑着镇定,又补了一句她早已想过无数遍的腹稿。
“从前您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跟您计较。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孝敬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