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的每一场演奏并没有排得特别紧，下一场演出被安排在十月中旬。地点选在伦敦最负盛名的音乐厅之一，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
这座圆形的红砖建筑坐落在南肯辛顿，是伦敦的标志性地标之一，内部采用环形结构，一共可以容纳大约 5000多名观众。金色的三层楼座一圈圈往上延伸，像一只巨大的贝壳，把舞台牢牢包裹在中央。
演出当天，后台的走廊安静而狭长，墙上挂着历年演出的海报和黑白照片。沈婳站在侧幕旁，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紧张。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只有当你把自己放在被审视的客体位置，过分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评价时，才会感到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拿出手机，准备随便刷点消息，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段时间，她的微信、WhatsApp、邮箱几乎被消息塞满。很多很久没联系的同学、朋友都给她发来了消息，问她网上那些关于“周韫庭绯闻女友”的言论是不是真的。
沈婳一条都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自己也说不清，在舆论和现实的拉扯里，她到底还能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更何况，那些把她从小到大的照片、视频、故事发到网上的人，有不少正是她曾经以为“很熟”的朋友。
他们为了那所谓的评论、点赞和关注，会不会转头就把她卖给了网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一阵发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却一条消息都没点开，只是盯着那一排排头像发呆。
“沈小姐，准备上台了。”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外面的灯光已经黑了下来，观众席的喧闹声也渐渐收住——这意味着，轮到她上场了。
舞台中央，孤零零地打了一扇白色的聚光灯，像一块被圈出来的小小岛屿。
沈婳提起大提琴，缓缓从侧幕走出。
她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调整琴的位置，台下就“咔嚓、咔嚓”地亮起了好几道闪光灯。
刺目的白光一下一下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本能地眯了起来。
她记得没错的话，音乐厅入口和节目单上都写着——演出期间禁止使用闪光灯。
但显然，底下的人根本不在乎。
沈婳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先完成今晚的演奏，等最后一首曲子结束，再借着谢幕的时间，讲一讲她她的音乐，她的选择，以及这段时间被无限放大的私生活。
可此刻，站在这片被闪光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里，沈婳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那种无力感，不是来自怯场，而是来自一种被粗暴打断的窒息——
她精心准备的音乐，她想好好讲述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似乎都比不上一个“真相”、一张照片。
沈婳垂了垂眼，将手里的大提琴轻轻放到一旁的支架上。
她没有再去碰琴。
而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舞台中央，拿起原本为大提琴扩音准备的立式话筒，握在手里。
缓缓抬头，看向场下。
从沈婳的视角望过去，整个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像一只巨大而安静的兽，观众席一圈一圈往上延伸，几乎是一片黑压压的海洋。灯光只照亮了最前排，后面的人都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轮廓和一双双闪烁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
终于，在一楼正中间那一排，她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陈月湄和陈秋云坐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正对着她。
她们没有举着手机，也没有开闪光灯，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然后轻轻鼓掌，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那一瞬间，沈婳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从心底慢慢往上涌。
可不知为何，她的手还是很凉。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的汗和话筒金属边缘的冷意，两种温度混在一起，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沈婳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躲闪，用英文缓缓开口：
“感谢大家光临我的音乐会。”
沈婳具有辨识度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音乐厅，底下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婳对着台下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很真诚。
“我知道，你们今晚来到这里，或许出于不同的原因。”
她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像是在和每一个人对视。
“有些人是为了音乐而来，有些人是为了音乐背后的故事而来，而还有一些人……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台下有人发出几声轻笑，很快又安静下去。
“我必须承认，过去这几周，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意外。”
说到这里，沈婳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勇气。
“因为在这次巡演之前，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音乐人，为了追寻音乐梦，而巡演、办音乐会，与你们见面。”
“但最近，似乎有更多人开始关心我在舞台下是谁，而不是我在舞台上做什么。”
这句话落下时，台下有轻微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有人拿出手机，又很快放下。
“我理解这种好奇。我们都想知道标题背后的真相，镜头背后的那个人。”
她语气依旧平静，却比刚才更坚定了一点。
“但今晚，我真心地、真心地希望，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你们可以暂时忘掉这一切。”
“忘掉那些传闻，忘掉你们在网上看到的名字，忘掉你们原本准备来问我的那些问题。”
“就请听一听——”
她刚刚说到这里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忽然从观众席里炸开：
“你能不能说中文？说了那么多废话，你就告诉我们，网上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非要吊我们的胃口？我们花了那么多钱买你一张门票，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台下瞬间又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附和，有人叹气，还有人拿起手机，镜头再次对准了舞台。
沈婳脸上的表情明显沉了一瞬。
她愣了半秒，随即无奈地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