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耳边的窃窃私语,不知什么时候,慢慢轻了下去。
沈婳这才想起抬头看向台下。
观众席还是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却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有人收起了手机,有人重新坐直了身子,还有人正襟危坐,目光从“看热闹”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而安静的注视。
沈婳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余光里忽然捕捉到一点动静。
侧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微弱的光走了进来。
因为观众席里灯光很暗,大部分人都在看着舞台,只有极少数靠得近的人,隐约察觉到有人入场,却也没太在意。
可沈婳在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被那道身影吸引过去。
男人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深色西装,肩线利落,腰线收得干净,每一寸都透着低调而克制的贵气。他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刻意张扬,只是迈着长腿,一步一步从过道走向前排。
选了第一排最靠边的一个座位——是整排里视野最偏、最不起眼的地方。
坐下去的时候,他动作从容不迫。
长腿自然交叠,西装裤线条顺着膝盖的弧度微微褶皱,双手在膝上交叠,背脊挺直,自然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一幅精心构图的画——安静、克制,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舞台中央。
目光平静、专注。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沈婳错觉,她觉得周韫庭对她笑了一下。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沈婳眼睛倏地一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迅速涌了上来。
几乎是立刻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大提琴旁,重新坐了下来。
把琴抱在怀里,拿起弓,没有再说任何话,也没有再看台下一眼,只是垂下眸,将下巴轻轻抵在琴上,闭上眼。
今天要演奏的第一首曲子,是沈婳最熟悉的那一首——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中的一段咏叹调。
旋律舒缓、沉静,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
这首曲子,沈婳在私底下练过无数遍。也在很多地方演奏过它,面对过各种各样的观众。
可没有一次,她的心境像此刻这样,难以平复。
琴弓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是有一点发紧。
第一个音,微微有些不稳,像是心跳的漏拍。
沈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台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抽回来,一点一点地,把心思重新放回指板、弓法和呼吸上。
第二小节,第三小节......
旋律终于像往常一样,缓缓流淌开来。
她很想再看他一眼。
哪怕只是匆匆一瞥,哪怕只是确认一下——
他还坐在那里,还在看她。
她也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可她同样清楚——
只要那一眼望过去,她所有的克制和努力,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她的心会瞬间乱得毫无章法。
底下的灯光昏暗,没有那么清晰,耳边传来的,是熟悉的音符。
周韫庭在这样的氛围里,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放松。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推特上发的那段话——
“她首先是一个大提琴家,然后才是我太太。”
那并不是他原先准备发的文字。
原本的通稿,要更官方一些,更像一份经过反复推敲的声明。
澄清、切割、保护、降温。
可当他在直播里,看到沈婳站在舞台中央,用平静而克制的语气说出那些话时,令他删除了原本的草稿,重新敲下了那句话。
发出去的那一刻,周韫庭甚至没有再让公关团队过目。
因他懂沈婳学音乐的初衷,是因为喜欢音乐,干净而纯粹的心动。
可当这些沈婳曾经觉得纯净、挚爱的东西,被染上另一种色彩,被投以另一种目光——
当音乐不再只是音乐,而变成“炒作”“博眼球”“流量”的工具时,她会无法平静。
她会对这个世界失望。
周韫庭很清楚,这一切,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他而起。
让她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是他的身份,让她原本简单的人生轨迹,被迫拐了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弯。
也因为他的原因,她并没有在很早的时候,就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级音乐家”。
至少,没有以她原本期望的那种方式。
不是靠她的琴技、她的作品、她一场一场演出的积累,而是被贴上“某某人的女朋友”“豪门太太候选人”这样的标签,被议论、被消费。
事到如今,周韫庭不得不承认,他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
曾经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低调,把所有的曝光都揽在自己身上,把她藏得够好,就能保护她。
可现实证明,他错了。
他越是想把她护在身后,她就越容易被人从他的影子里拎出来,被放大、被审视、被曲解。
所以,他不再只想着“藏”。
她有音乐的梦想,就让她去追逐吧。
她优秀、努力,有天赋,也有韧性,本就应该站在世界上更大的舞台上——
不是作为谁的附属,而是作为她自己。
她配得上被认真地聆听,被真诚地评价,被当成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不是一个被八卦包裹的名字。
周韫庭坐在昏暗的观众席里,目光却始终清晰。
他看着台上始终令她心动不已的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笃定的念头。
如果这世界的光,终究要落在她身上,那他能做的,不再是替她挡光,而是站在光的边缘,确保当她被照亮的时候,被看见的,是她真正想被看见的样子。
-
这场音乐会在两个小时以后落下帷幕。
沈婳放下琴弓,她站起身来,再次走到舞台中央,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她感谢大家今天的到场。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开场时更热烈,也更真诚。
沈婳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停了好几秒,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全场的灯光“啪”地一声全部亮起。
原本昏暗的观众席被一下子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排、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朝左边看去——
看向第一排最左侧的那个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沈婳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刚才那种被注视、被支撑的踏实感,仿佛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被人从脚底下抽走了。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心旌无措。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和空落感。令沈婳的心脏乱的一塌糊涂,陡然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的念想。
——她想见他,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