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韫庭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沈婳。
餐桌上正说着生意上的事，杯盏轻碰，语笑晏晏，他指尖捏着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拉琴的身影上。
那片昏沉光里最清晰的焦点。
她没看过来，始终垂着眼，琴弓起落间，连侧脸的线条都浸着点软，明明是许久不见，再次撞见，心头那份惊艳竟比上次更甚，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也鬼使神差地冒了头。
周韫庭不动声地收了视线，继续跟身旁人寒暄。
同桌的店老板是个眼尖的，做这行久了，最会察言观色。
她端着酒杯凑过来，轻轻碰了下周韫庭的杯壁，笑着问：“周生，今晚呢首背景乐，仲合你心意咩？”（周先生，今晚这背景乐，还合您心意）
周韫庭指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波澜，只淡淡道：“仲可以。”
店老板却笑得更明白，朝沈婳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说：“呢个姑娘系港大嘅学生，今日她学姐临时有事，先替佢过来嘅，第一次在这种场合拉琴，做到这样算几好㗎啦。”
说着又多嘴补了句，“我听她学姐说，呢姑娘好优秀的——”
“以专业第一嘅成绩考入港大，仲攞咗全额奖学金添，今日一见，唔单止人靓，琴拉得都真系有韵味。”
周韫庭握着酒杯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了收，眸色沉了沉。
店老板见状，连忙提议：“等阵我叫佢过来，敬返周生一杯酒好唔好？”（待会我叫她过来，给周先生敬杯酒）
“唔使。”（不必）
周韫庭打断得干脆。
店老板识趣，知道他是不想声张，连忙笑着转开话题，又跟其他桌客人寒暄几句，便知趣地退了。
一个小时过得很快。
沈婳掐着时间，拉完最后一首曲子，起身整理了下琴身。
她记得店老板的嘱咐，演奏结束要向观众鞠躬，于是微微俯身，目光并未聚焦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对着空气弯了弯腰。
起身时，却听见一道清晰的掌声，从斜前方传来。
沈婳很感慨，有种自己被重视的感觉。
下意识望过去。
满场都是西装革履的身影，灯光昏蒙，可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周韫庭坐在靠窗的位置，逆着窗外的夜色，黑色西装衬得他肩线挺拔，下颌线冷硬，明明周遭人来人往，他却像自带一道光，夺目得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也在看她。
目光沉沉。
烟雾缭绕间，令她看不清他的神态。
沈婳觉得自己的魂丢了。
行尸走肉般下了台。
周韫庭觉得沈婳可真有意思，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像她朋友圈里那些花里胡哨的日常，藏不住半分心事。
方才眼底还亮着雀跃，见了他，立马蔫下去，委屈混着失神，都快溢出来了。
也是在那瞬间，他忽然觉出心口莫名一跳，轻得像被琴弓扫过，没头没尾的。
许漫堇擦着沈婳的肩上台，本想打个招呼，却见她魂不守舍的，还以为是拉砸了，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也顾不上多问，定了定神走到琴边。
她跟沈婳不一样，一站稳就抬眼扫了圈场子，这一扫，当即撞见了周韫庭。
那人还是西装革履，端着副人模狗样的架子坐着。
许漫堇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低头调琴音，心里瞬间明白沈婳那副模样的缘由，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韫庭接收到那记眼刀，倒觉得新鲜。
前一个下台蔫头耷脑，后一个上来横眉冷对，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是抛妻弃子的渣男”。
他勾了勾唇，收回目光。
琴音再次淌出来。
周韫庭暗自比较了一番。
沈婳的调子是优雅舒缓的，浑厚扎实，温暖细腻，自带叙事感。
许漫堇的则欢快高昂，通透温润，带着股冲劲。
若论偏好，他更爱前者。
里头掺了什么说不清的心思，他自己也隐约觉察出几分。
沈婳刚下台，店老板就迎上来：“同学，你头先拉得好好听，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沈婳勉强笑了笑。
店老板拿出纸币要结账，又趁热问：“以后有冇兴趣常来呀？待遇好说。”
沈婳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见林清淮，她现在只想躲远点，便摇了头。
店老板虽失望，还是要了她的联系方式：“以后想通咗随时找我啦。”
等许漫堇下台，已是一个小时后。
换衣服时，她直截了当问：“是不是看到林清淮才不高兴的？”
“没有，你别乱猜。”沈婳嘴硬。
“你怎么这么闷！”许漫堇气笑了，“走，跟我过去打他一巴掌，问问这渣男是不是惯会始乱终弃！”
沈婳被她逗笑，拉着她的手：“算了，我又没损失什么，这种烂桃花，掉了就掉了，不稀罕。”
两人说说笑笑走出餐厅，却见路口停着辆熟悉的劳斯莱斯，杨降就站在车旁。
见了她们，杨降径直走向沈婳：“沈小姐，先生请你上车，他结束后过来。”
沈婳蹙眉想走，许漫堇却推了她一把：“上！怕他不成？”
沈婳一想也是，大不了一拍两散。
她拉着许漫堇，“我朋友跟我一起。”
杨降点头：“可以，一会先送这位小姐回学校。”
许漫堇怒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呗，支开我干嘛？”
杨降有些为难，还是避重就轻说：“两位小姐请先上车。”
毕竟他收到的指令是把沈婳带上车，后续突发什么事端，不是他能控制的。
杨降本想引着许漫堇坐副驾，让沈婳坐后座，可许漫堇哪管这些，跟着沈婳就往后车门钻，动作快得没给人拦的机会。
刚坐进车里，许漫堇就“哇”地低呼一声，仰头盯着车顶的星空顶，眼睛都亮了，早把方才的怒气抛到九霄云外，摸出手机就咔咔拍起来。
沈婳毕竟坐过周韫庭的车几次，对着这熟悉的内饰，倒比她收敛些。
杨降守在车外，没上车，自然不知里头的动静。
许漫堇拍够了车顶，又推了推沈婳：“快，给我也拍几张。”
“别拍了。”沈婳制止，毕竟这是林清淮的车，她也做不了什么主。
“怕什么？”许漫堇满不在乎，晃了晃手机，“他们都在外头，又看不见，拍两张怎么了？”
说着还凑到车窗边，摆出姿势催她，“快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