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忽然听到陈秋云的调侃,才想到后座有人,耳尖唰的一下红了,装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
陈秋云见没人搭理她,自己又笑笑说:“还是看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更有意思,你看看你二姨夫,逢年过节连个花都不知道买.......”
“哎呦,我——”
“二姨......”眼见躲不过去,沈婳生怕陈秋云还要继续说下去,只能去接话,顺势把话头一转:“你看看你们晚上想吃什么?”
这话一出口,倒是问出了周韫庭的心声。他正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陈月湄,她们晚上想吃什么菜系。
陈秋云想了想,带着点江苏口音,慢悠悠地说:“要不吃点中餐,你说我们这就是中国人的胃,老吃西餐吧也不适应。”
她说着看了眼陈月湄,见后者没说话的意思,又问:“就是不知道,伦敦这边有没有地道一点的中餐啊?”
“中餐有啊。”沈婳立刻接话,“那要不去吃一家广东菜?以前我跟漫漫经常去的那家,就在唐人街那边。”
她说着,又侧头看向周韫庭,补充道:“就是我们当时一起去过的,在 Wardour Street 上,靠近 Leicester Square 的那家广式茶餐厅,楼上是包厢的那家。”
周韫庭“嗯”了一声,“记得,那家点心做得不错。”
陈月湄和陈秋云听他们一说,也没什么意见,只说:“行啊,只要是中餐就行。”
几人意见一致,周韫庭在前方路口打了个转向灯,稳稳地掉了个头,往唐人街的方向开去。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不多时,熟悉的中文招牌和红色灯笼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周韫庭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几人下车,沿着人行道往里走。
“就是这家。”沈婳在一家门面低调却装修讲究的餐馆前停下。
这是一家主打高端广式茶点的中餐厅,门面不大,玻璃门上挂着金色的牌匾,里面灯光暖黄,隐隐能看到精致的餐具和木质屏风。
“这家环境还挺好。”陈秋云打量了一眼,笑着点评。
周韫庭推门进去,前台的经理一见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换上职业的笑容,用粤语说:“周先生,晚上好,包厢已经给您预留好了。”
他点头,示意店员带路。
经理领着几人绕过大堂,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把他们带到楼上的一个包厢。包厢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岭南山水的挂画,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几盏暖黄的壁灯把空间照得很柔和。
“几位先坐,我给您拿菜单。”经理退出去,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捧着几本烫金封面的菜单。
菜单打开,几乎全是精致的广式餐点——虾饺、金钱肚、红米肠、海鲜粥......每一道都配着图片,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我们这儿最有名的,是几样招牌点心。”经理站在一旁,礼貌地介绍,“像这个露笋虾饺慌,皮薄透明,里面是整只大虾仁;还有黑松露烧卖皇,是我们的招牌之一,用的是黑松露和上等猪肉;这个蜜汁叉烧酥,外皮很酥,里面叉烧是我们自己腌制的;还有沙爹金钱肚和香脆明虾红米肠,也是很多客人必点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菜单上轻轻点了点。
“如果几位喜欢喝粥,我们的广式海鲜粥每天都是现煲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很识趣地退后半步:“您几位先看一下,有需要随时叫我。”
包厢门轻轻带上,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沈婳把菜单往陈月湄和陈秋云那边推了推:“妈妈,二姨,你们先点。”
陈秋云见陈月湄不搭腔,主动接过菜单后,笑着看了沈婳一眼,“行,那我来看看。”
“对了,韫庭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有忌口。”
“那就这几个菜吧,你俩再补点。”陈秋云指了指菜单后,将菜单推回给沈婳,沈婳接过,顺势按了下点单铃。
他们这一顿点得不算多,却很有“茶点局”的架势,全是那种传统蒸笼端上来的,热气腾腾,一上桌就把整间包厢的气氛都烘得暖了起来。
这种阵仗,对周韫庭和沈婳来说一点也不陌生。
香港的茶餐厅、酒楼里,这种蒸笼一排排摞起来,再熟悉不过。但对陈月湄和陈秋云来说,却多了几分新鲜感。
“这家看着还挺地道的。”陈秋云打量着桌上的餐具和墙上的挂画,笑着说,“菜还没上齐,就已经有那味儿了。”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还没等里面应声,一个爽朗的声音已经抢先传了进来:“韫庭?”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表,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又随和的劲儿。
他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粤语:“几时光临我间铺,都唔同我讲一声?”
他一边说,一边笑眯眯地拍了拍周韫庭的肩膀,“我一知你来了,就马上赶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
来的正是这家店的老板,周韫庭见到,笑着说:“路过,带家人出来吃点东西,就不特意麻烦你了。”
“这里还说什么麻烦呀?”老板摆摆手,视线一转,就落在了沈婳身上,眼睛一亮,“哎呦,沈小姐,哦不对,周太太也来了。”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半真半假地感慨:“果然靓女,难怪韫庭成日挂住你。”
沈婳也笑了,礼貌地喊了一声:“林老板,好久不见。”
这家店,最早其实是沈婳和许漫堇一起找的。后来她带周韫庭来过几次,才发现,原来周韫庭和这家店的老板林生,早就认识。
林生早年在伦敦和欧洲其他城市开了好几家酒店,人也常年在外面跑,总觉得水土不服,吃什么都觉得不如香港那一口地道。久而久之,干脆自己开了一家广式茶餐厅,起初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馋嘴,没想到生意越做越好,口碑越传越开。
不少中国留学生都喜欢来这里吃中餐,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这里简直是“伦敦大学的第二食堂”。价格相对亲民,一笼点心也就十几二十英镑,味道却比很多高价餐厅还要地道。
几人寒暄几句后,林生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既然今天是这种情况,这样吧,这顿我请,大家随便吃,不用客气。”
沈婳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生摆摆手,“你们肯来捧场,我高兴都来不及。”
沈婳想了想,还是认真地说:“你要是老这样,我们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
林生又笑了笑,毕竟还是生意人,总是要拐弯抹角的把事情给办成的,他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下,退一步说:“不如我送几样招牌菜给你试试?我们这儿的虾饺、金钱肚、叉烧酥,都很有名。”
他一边说,一边随口报菜名。
报着报着,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好像把你们这一桌的菜都报出来了。”
周韫庭看着这一幕,才慢悠悠开口:“林生,你想请客,我还得再多点。”
林生一听,立刻顺着台阶下:“那好啊......”
他笑眯眯的又陪着喝了会酒,聊了几句后,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之后,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婳想了想,还是问:“你不是说,我们最好不要随便接受社会人的恩惠吗?”
周韫庭拿起茶杯,给她倒了一杯茶,笑说:“这得分情况,像他这种,我们以后还会接触到,人情就是这样,有来有往,有借有还,才会有真正的连接。”
沈婳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面的陈秋云倒是笑了:“你爸也经常说这话呀,你忘了?”
沈婳一愣,“爸爸说过吗?”
“是啊,你这孩子。”陈秋云笑说:“每次你爸跟你讲话,你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沈婳笑说,“因为他喜欢说大道理。”
话题顺势被带偏,几个人又聊起了别的。
很快,菜陆续上桌。
蒸笼一笼笼端上来,虾饺皮薄如纸,烧卖个头饱满,凤爪软糯入味,叉烧酥外皮酥脆,一咬就掉渣,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桌上三人聊的气氛恰好,反倒是陈月湄一直没怎么说话,沈婳见到,给陈月湄夹了个虾饺,笑说:“妈妈,你多吃点。”
陈秋云大致能猜到陈月湄心里装了点事,笑着调侃说:“你妈妈是憋了一肚子话,找不到机会说。”
“嗯?”沈婳眉梢扬了下,笑容明媚,“怎么没有机会,这不是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