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湄看着对面女儿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说这都还没正式嫁过去呢,就已经这么护着人家。女孩子家嘛,总要矜持一点。男婚女嫁这种事,本来就该走得正正经经,女方家里该立的规矩也得立起来,不能稀里糊涂就把人嫁出去。
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把筷子放下,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才开口。
“韫庭啊。”
周韫庭抬眼,眼底神色一敛,心里已经大概猜到,她这一声“韫庭”,绝不是随便闲聊那么简单。
这顿饭吃到现在,桌上最放松、吃得最多的反而是沈婳和陈秋云。周韫庭和陈月湄,其实都没怎么动筷子,像是各怀心思,又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会儿,茶点吃得差不多,气氛刚刚暖起来,被她这一声喊,又沉了半分。
周韫庭放下茶杯,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伯母,请讲。”
陈月湄被他这一声“伯母”叫得心里一软,眼神不由得柔下来,缓缓开口。
“我们家婳婳,你也知道,从小就是在我们身边长大的。她爸爸那边,家里一直是开厂子做生意。”
陈月湄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旧事:“那会还是刚改革开放不久,大家做生意都不容易,起早贪黑的,挣的都是辛苦钱。她爷爷奶奶那一代,就是从最苦的时候熬过来的。”
“到了她爸爸这一代,就想着把厂子再扩大一点,多挣点钱,让家里日子好过些。”
“我刚生婳婳那会,家里各处都要用钱,买设备,养一厂子的人。可她爸爸,什么时候舍得让女儿受一点委屈?从来没有。”
说到这里,陈月湄笑了笑,眼里却有点酸:“吃的穿的,能给最好的,就绝不给次一点的。玩具、衣服、零食,她小时候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她爸爸都会想办法给她弄来。”
“我们那个村子,大家都看着婳婳长大的。婳婳爷爷奶奶疼她,我们肯定也疼她,村里的叔叔阿姨、邻居们也都喜欢她,谁见了都要逗两句、塞点好吃的。”
“唯一可惜的是,那时候家里太忙了。厂子要管,工人要管,外面还要跑业务,我们确实顾不上她太多。她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外面跟别的小孩玩,有时候回家,身上都是泥,我们也没少训她。”
“可她从小就懂事,长大了之后,读书、拉琴,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她爸爸那时候还老跟别人吹牛,说自己女儿是最省心的。”
陈月湄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沈婳,语气里带着一点做母亲的骄傲:“所以婳婳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做父母的,说实话,一直都不知道。要是早知道,也不会拖到今天,才第一次以这种身份跟你坐在一起吃饭。我想要是能早知道,也不会发生香港那件事情,对吧?她爸爸对她期望高,所以当时对你说了些重话,你也别往在心里去。”
陈月湄说到这里,顿了顿,“你那边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一些。既然你说,很多事情都落定了,那我也不再多问。我做母亲的,只关心一件事,我们家女儿,将来是不是能被当成真正的家人,被好好对待。”
“我想的是,既然你们两个人是认真的,那不如找个时间,双方父母坐下来,正式见一面。该走的流程走一走,该说的话说明白。”
“我们不图你们家什么,也不是要跟你们谈什么条件。我们就是想让这个事情,走得正正经经、明明白白。让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桩正经的婚事,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将就凑合。”
“你是个男人,也是做大事的人。我相信你心里有数,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一句在一起就算完了。该有的礼节要有,该有的尊重也要有。”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向周韫庭,笑着说:“必须是明媒正娶,而不是你跟其他人明面上一句太太敷衍了事的。”
“所以,我想听听你这边的想法。”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啊,我们家不贪图你家里一点便宜,你送多少次彩礼,我们家就是按规矩来,该怎么跟,就怎么跟。到时候该给婳婳的嫁妆,我们一分也不会少。婳婳刚出入社会,收入没你高,这点我们也不避讳,实事求是地说,但她的底气是她爸爸妈妈给的,她背后有我们整个沈家,她自己也有本事,有事业,她要是哪天在你们家受了委屈,她不是没地方去的。她可以拎起包就走,回自己家来,我跟她爸爸养她一辈子我们愿意。我们养出来的女儿,又漂亮又懂事,她配得上你,也配得上任何名分和尊重。”
“但我们要求不高,就希望你能真心实意地对婳婳,你是做大事的人,身边诱惑多、牵扯多,这些我们都明白。但婚姻不是生意,不是你说合作愉快就完事了。”
“还有一点,希望你家里人也能对她好,她一个女孩子,嫁到香港去,离家这么远,说实话,我心里是很舍不得的。”
“是吧?谁不希望自己家孩子就待在身边啊。”
说到这里,陈月湄叹了口气,“我说这些也不是要给你压力,只是希望你能重视。婳婳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我们舍得把她交给你,是因为我们相信你能给她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她去你家受委屈。”
“你要是愿意按规矩来,真心实意地娶她,那我们沈家,也会拿出我们的诚意,把这门亲事办得风风光光。”
陈月湄这一番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沈婳确实没想到陈月湄会说这些,说的她耳根子都在微微发烫。
周韫庭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听得很认真。陈月湄每说一句,他眼底的那点锋芒就收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专注。
等她彻底说完,他才缓缓直起身,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先看向沈婳,又扫过陈秋云,最后目光落在陈月湄脸上,停留了一秒,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伯母,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沈婳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明媒正娶这四个字,不是您来提要求,是我本来就该给她的。”
陈月湄听到周韫庭说了这些话,顿时放宽了心,旋即笑了笑,听周韫庭继续说:“我年长她近十岁,所以在这十年的时间里也积累了一些财富,收入自然会比她高一些。”
周韫庭没有刻意淡化自己的优势,也没有用“运气好”之类的话一笔带过,只是以一个坦然的方式阐述了这一点。
“但这些差距在我看来,更多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而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或许十年以后,我还需要她来养我也说不定。”
“她现在刚出社会不久,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想走的路。我不会拿我这十年的积累,去压她、去比较她。相反,我更希望在她还在往上走的这段时间里,我能多让着她一点,多护着她一点,或者你可以理解为,有些弯路,她可以不用再走,她需要的时候,我有能力替她挡风遮雨。”
“至于婚事,”周韫庭表情略微肃然了些,“我会先去婳婳家里提亲。”
他看向陈月湄,语气不疾不徐:“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按照你们的要求来办。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只是我这边,还有一些收尾的事情需要处理干净。”周韫庭没有细说是什么,只是用了一个很笼统的说法,“等这些都结束了,再谈两家父母见面,会更合适一些。”
他顿了顿,才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两家父母正式见面,我想先暂时放在明年,明年年初。”
说到这儿,他像是怕气氛太凝重,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也柔和了些:“伯母,您放心,我不是在拖。有些事情,我希望在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之前,就已经处理得干净。”
陈月湄看着他,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敷衍,这才点了点头,“你有安排就好,不过这件事情确实不好再拖下去了,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吧。”
“我明白,伯母,我会尽快处理好。”周韫庭又看向沈婳,眼神不自觉柔下来:“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
“香港到内地,不过几个小时的飞机。”周韫庭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婳婳嫁到香港来,要是想你们了,可以随时回去。你们想她了,也可以随时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认真的玩笑意味:“到时候,我买个私人飞机,申请好固定航线,你们想见她,或者她想家了,随时起飞就行。”
陈月湄被他这句“买个私人飞机”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犯不着这么麻烦。”
“不麻烦,”周韫庭说:“婳婳会想家我知道,那会我们刚在一起,她天天就念着想回家,距离这个东西,是客观原因,确实改变不了,但只要愿意花心思,是可以被缩短的。”
“以后,她有两个家了。”周韫庭慢慢说,“一个在苏州,一个在香港,我想,托婳婳的福,我也有两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