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降从后视镜里看周韫庭,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皱着,额角沁出细汗,终是忍不住开口:“一会仲要去见李启荣咩?”(一会儿还要去见李启荣吗)
周韫庭喉间滚了滚,声音发哑:“去。”
杨降叹口气,眉峰压得低,“你个身体......我惊会顶唔顺。”(您这个身体,我怕会撑不住)
“没事。”
这段时日周韫庭应酬堆成山,酒一杯接一杯灌,今晚甚至来不及吃饭,空腹烧得胃里翻江倒海,急性胃炎说来就来。
他摸出胃药,就着矿泉水咽了。
靠在椅背上阖眼,痛意里思绪飘远。
他总得想点什么,身体能短暂获得欺骗。
想起沈婳读大学时,乖得像团软棉,被他扣在太平山顶33号私宅学粤语,后来又学英语。偏她先学会的是骂人话,自己骂完咯咯笑,他无奈,陪她一句句念。
她爱买些零碎堆家里,他嫌是垃圾,她却宝贝。直到她知道他身份那天后,他强硬把她带回太平山顶别墅,他晨起见她坐在院子里,把她送他的所有礼物,一撮撮全烧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没半分表情。
胃里猛地一阵抽痛,周韫庭皱紧眉,不敢再想。
换个念头。
他想起教她考国际驾照。
好不容易考下来,第一天就显摆似的要开他的车,他只能换了辆,把车钥匙递过去。后来听说,她开去港大接许漫堇,两个小姑娘把那么长的车开得七扭八歪,偏还招摇,撞了别人的车。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附近,赶过去就见她蹲在路边,抬起满是水光的红眼睛,哭着赖别人挑衅,非说不是自己的错。
那模样,闹得他半点气都生不起来,只剩无奈。
他们分合缠了好几回,最痛的那次,是沈婳知道他身份后,转头就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这姑娘爱时毫无保留,恨时也斩钉截铁,认定了两人云泥之别,说“没未来,别耽误”。
他偏不肯放,一次次找她,求过,也动过手段逼过,闹得彼此都红着眼。
直到后来,他总算豁出去。她要他身边的位置,他便跟家里人周旋。她要自由与尊重,想去国外办演出,他便替她敲开所有门路。连家里那套严于纪律的规矩,他都敢硬着头皮去对抗。
他以为给足了耐心,哄着她松了心。那时她在伦敦读研,暑假回来,他把她带回香港,留在深水湾的别墅里。
那是他在香港真正的家。
谁知他前脚刚去内地办事,后脚赵女士就寻到了门口,逼迫沈婳搬出去。沈婳性子看着软,实则硬。据说当天她们谈崩了,赵女士转头就对外说,“小姑娘长得是靓,可太没规矩,说她两句就拍桌子、指人鼻子赶,说这是她和韫庭的家。”有人附和,“就是嘛!真系什么家庭养出什么娃,没教养呢样嘢,看着就是天生的!”
后来他逼家里阿姨说实话,才知赵女士言语更犀利,句句戳着沈婳的软肋。沈婳起初是默默咽住赵月所有难堪,可赵月毕竟是在商场和家族里浸淫半生的人,老谋深算,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姑娘眼底的裂缝。沈婳最终受不住这些话,才红了眼拍着桌子喊。
“我跟周韫庭是正儿八经谈的恋爱!我不是他的小三,也没破坏过他的婚姻。”
“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您凭什么来干涉我们?”
他家姑娘,向来够硬气。
赵女士不吃这套,反倒添油加醋,说他为了沈婳退了与江家的婚事,导致他里外两难,让她“识相点离开”。
沈婳又是一句话不说,再次拉黑他。
等他终于赶回香港,连公司都没去,直接驱车往加多利亚山。赵月的洋房买在半山腰,带个不大却精致的私家花园,藏在浓密的香樟树下,是闹市里难得的清静地。赵月知道周韫庭为什么而来,开口就是,“那女孩拿了我给的好处,是她主动要走。”周韫庭不信,赵月说你爱信不信,她没规矩、又没礼貌,“呢种女孩子娶回屋,岂不是翻了天?”周韫庭心头窜起股火,“你把人逼急了,她可不得咬人么。”
他当天拒了和江书禾年底的婚事。第二日,他父亲便找上了门。
周韫庭一夜没歇好,晨起脑子还昏沉着,踏入客厅时,就见父亲周柏尧坐在沙发里,西装袖口挽得齐整,指尖夹着的雪茄燃着淡烟。没等他开口,周柏尧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力道重得让他耳鸣,脸颊瞬间烧起一片红。
“蠢货!”周柏尧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敢因为江家的婚事搞砸启元集团的股市,敢耽误我往上走的路,我把你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扒下来,让你一世都翻唔起身!”
周韫庭知道父亲正盯着香港政务司的空缺,这一步升迁是明面上的事,赵月早跟他提过。他虽头晕,思路却没乱,直挺挺地站着,垂眸道:“父亲,周家唔靠江家,也足够在全球站稳脚。”
“站稳脚?”周柏尧将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周家要的唔系站稳,系更上一层!同江家联姻,系将利益绑成共同体,系借他们在皇室那边的人脉铺路。你以为你阿妈那点面子,够同江家比?”话里的隐晦,是说江家与英国皇室沾着的远亲关系,是周家目前够不着的资源。
周韫庭抬眼:“我可以将启元集团的市值,做到全球百亿以上。”
周柏尧嗤笑一声,又是一巴掌甩过去,周韫庭的嘴角当即破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
“脑子唔清醒了?为个半路杀出来的女人,连家底都要赌?”
“若是千亿呢?”周韫庭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很稳。
周柏尧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那就万亿。”周韫庭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话落,彼此沉默。
周柏尧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时全球能到万亿市值的企业屈指可数。
他终是开口,语气沉得吓人:“美金。”
周韫庭说:“成交。”
周柏尧临走时,回头问:“若你办不到?”
周韫庭立在那没动,“任你处理。”
“我只给你三年时间。”
“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