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十四,许漫堇打来电,说替她接了场商演,催得紧。没到十五,沈婳已收拾好行李回了伦敦。
这次行程急,沈婳没告诉周韫庭,机场出口处,只许漫堇立在人群里,两人隔老远对上眼,都弯了唇笑。
许漫堇快步过来接了她的箱子,送她回公寓,夜里两人去街角超市买了菜,在小厨房里凑活做了顿饭,絮絮叨叨聊到后半夜,兴头没散,就裹着同一条厚毯子,在客厅沙发上蜷着睡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排练室。
这次要合奏的是《Concerto for Cello and Orchestra in E Minor, Op. 85》——
一首大提琴主导的曲子,配器却极丰富,钢琴铺底、小提琴缠弦、长笛穿引,连竖琴都加了进来,说是空前的大演奏,半点不夸张。
指挥老师绷着脸练了一遍又一遍,到第四遍收尾时,沈婳手里的大提琴突然“铮”地一声,一根弦断了。
她手一顿,低头去摸琴身——
猜测可能是这几日天气冷,琴箱受潮,弦轴松了劲,偏巧她惯用的弦是定制的,团里没备用。沈婳只好跟老师请假,自己出门去买。
她穿了条及踝的羊毛长裙,外头裹件大衣,可寒风裹着碎雪往领子里钻。
就近进了家商场,一层层找乐器行,转了两圈,竟没一家有她要的弦。
正站在扶梯口发怔,忽然想起前阵子认识的那个乐器行老板——
说是卖琴,倒常帮人找定制配件,便摸出手机打过去。
沈婳靠在商场中央的罗马柱上,电话响了三四声才通,沈婳用英文问:“请问有G弦吗?定制款,适配斯式琴的。”
老板答得干脆:“有,一根算你六十镑,加上同城运费,一共一百。”
沈婳愣了愣——
普通大提琴弦不过十几镑,这价翻了四五倍。
“一根弦要一百镑?”
老板脾气不好,“你爱要不要?你要我还得找人给你送......”
电话那头还在絮絮叨叨,沈婳视线忽然定住了。
楼下一层的中庭入口处,周韫庭正往里走,身侧的江书禾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均穿的正式,并肩走来的样子,竟说不出的登对。
霎那间,沈婳的手无力垂落,目光发怔地黏在楼下。
许是那道视线太烫,周韫庭忽然不耐烦地抬眼,只一眼,脚步顿住。
四目撞上的瞬间,沈婳心头一跳,慌乱收回视线,忙掐断电话转身就走。
她躲进洗手间的隔间里,胡乱擦了把泪,才推门出来。
睫毛沉沉垂着,刚走没几句,眼前忽地暗了——
一双男士皮鞋,就停在她脚尖前。
她抬眸,撞进周韫庭眼里。
两人挨得极近。
他眼底漆黑幽深,藏着股翻涌的牵念。
明显到、一览无遗。
“几时回来的?”
“昨日。”
沈婳垂眸应声,要绕开,周韫庭忽然吸了口气,胸口紧得发疼,伸手就拦在她身前。
目光扫过她身上那截露在大衣外的裙角,蹙眉说:“这么冷的天,又穿裙子。”
话音落,他俯身,掌心覆上她膝盖。
果然很冰。
周韫庭脸色发沉,问:“有演出?”
“嗯。”沈婳点头,平静说:“我得回去排练。”
“有演出还出来瞎跑?”
“我——”
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沈婳摸出手机,刚贴到耳边,那头就炸了英式粗腔,“见鬼!你买不买?磨磨蹭蹭像个蠢货!”
沈婳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你一根弦卖一百磅?”
话没说完,手机突然被周韫庭抽走。
他耳尖动了动,听清那头的骂声。
“一根弦一百镑,穷鬼,这都付不起?滚,Fuck,别耽误我做生意。”
周韫庭直接掐断电话。
问她:“琴弦断了?”
沈婳点头。
周韫庭从钱包里拿出张黑卡,硬塞进她手里。
那卡面凉得硌手,他指腹按着她掌心,“一根弦一千镑都别心疼。”
沈婳要把卡退回去,他却不肯收。
僵持着,周韫庭摸出手机给杨降打了电话,中途侧问沈婳:“缺的哪根弦?”
“G弦。”
周韫庭对着听筒吩咐两句,末了补了句“其他的送公寓”,才挂了线。
又问:“在哪演出?”
沈婳报了排练地点,话音刚落,他已牵过她的手,“我送你过去。”
沈婳没挣开,跟着他往商场外走。
刚转进街角,却撞见立在那的江书禾。
两个女人打了个照面,空气都静了静,谁也没开口。
楼下的劳斯莱斯早停着,杨降站在车旁,见他们来,立刻拉开后座车门。
沈婳道了句“谢谢”,弯腰坐进去。
原以为周韫庭会跟着进来,没料他只扶着车门框,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低头看她:“晚点过来找你。”
这话刚落,他准备要走。
沈婳心尖一紧,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袖口。
周韫庭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婳攥着那点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脑子里无端想到刚才他与江书禾挽手那一幕,她一点也不想他走。
哽了半晌,她问:“你可不可以别走?”
周韫庭顿了足足三秒。
原是老爷子约了人在楼上餐厅吃饭,他和江书禾过来,没料会撞上沈婳。
此刻看她攥着自己袖口不肯放,眼尾发红,猜到她看到方才一幕耿耿于怀。
他侧头扫向车旁的杨降,只一眼,后者立刻会意。
跟着周韫庭这些年,他默契到一个眼神,就知他意思。
他立在一旁压着声说:“先生,我先上去候着。”
周韫庭颔首,弯腰探进后座,手臂穿过沈婳膝弯与后背,将人轻稳地抱出来。
从车头绕到副驾驶位,指尖勾过安全带,替她系好后,自己绕到驾驶位坐了进去。
窗外车景飞似的往后掠,周韫庭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沈婳搭在膝头的手。
没等她挣,就拉到唇间,指背被他带着薄温的唇轻轻蹭了蹭。
“别多想,”他声线压得低,“今天老爷子在楼上设局,江家的人也在,我是陪客。”
沈婳垂着眼“嗯”了声,“你把我送到排练室,就回去吧。”
这话刚落,周韫庭喉结滚了下。
明明她语气平得没波澜,他却偏觉出不对劲。
脚下收了油门,打方向找了个路边车位停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顿住,车厢里静得发紧。
他解安全带的动作又快又沉,金属卡扣弹开的脆响里,人已经俯身过来。
沈婳一抬眼,撞进他深沉沉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呼吸都滞了。
下一秒,周韫庭带着薄茧的掌心就覆上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眼尾,“还在气?”
“没有,”沈婳看他,目光柔和,“只是猝不及防,第一次看你俩在一起。”
她故作轻松笑笑,“我还得习惯——”
“习惯什么?”周韫庭打断她。
沈婳不说话了,因见周韫庭脸色不好。
他说:“说实话。”
“好吧,”沈婳坦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不想看你俩在一块,我们回公寓吧,我挺想你,前几天还梦到你。”
“梦到什么?”
“梦到——”
沈婳想到当时的场景,是2019年香港最乱那年,他们俩躲在深水湾别墅里不出门,没事干,就整天从早做到晚,沈婳几乎都没穿过内裤,他想就随时,弄完也不拿出来,他开视频会议,她去他桌子底下蹲着......帮他。晚上,他睡她胸口,咬她,就这么叫她“老婆”“宝贝”“我钟意你”......
所以当她说起2019年的暑假,周韫庭反应过来,笑出声,揶揄道:“选个日子,封闭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