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伦敦依旧冷,时不时还飘雪。
沈婳跟许漫堇结束商演,随众人去聚餐。
席间,沈婳唯一苦恼的是,她讨厌烟味。这时许漫堇就要开始笑沈婳,说她是音乐系的局外人,系里男女九成以上都抽着烟,独她不沾。
沈婳觉得如果当年没识得周韫庭,许是早同流合污了。是后者不准她抽,连系里的聚会,她后来也去得少。
那次她跟许漫堇在香港偷玩了一周,回来就被他扣在太平山的别墅里,关键人特别义正词严说是要她速补粤语与英语。
好在,她学的一点也不枯燥。因为周韫庭可以陪她对话,沈婳学得最快的就是骂人的话,她一句他接一句,好玩极了。
等她学得出色,两人出去玩。沈婳最喜香港的迪士尼,买回来好些情侣公仔——
唐老鸭配黛西,米奇配米妮,原是一对对摆着,可他俩一吵架,她就拆开,女仔跟女仔放,男仔跟男仔放。
然后到了第二天,周韫庭又给玩偶摆回原样。沈婳印象中的周韫庭干不出这种傻事,可是自从跟她在一起,周韫庭都孩子气好多。
反观如今,虽周韫庭的生意多在伦敦,近来却无暇管她。
她商演完有闲,便同许漫堇出去喝两杯再回。最近同那群搞音乐的外国人待得久,沈婳都觉得自己的思想都开放了。但唯一、沈婳无法接受的是他们那种,动物性行为。真一言难尽。
四月初,沈婳的备忘录跳出提醒,令她想起半个月后是周韫庭生日。
这几年他生日,她都有参与。
她想着,还是该备份礼。
从前她爱送自己做的,可自那次吵架、她拉黑他后的那年生日,她改观了。
因为隔年,他带她去见他朋友。
后来沈婳才知,周韫庭生日当天从不应酬,无非是上午陪家人过,下午叫上朋友过,再到半夜,回家跟她过。
不过,那天她挺雀跃,认识了他香港的朋友。其中有一叫纪时鸳的姑娘,是他好友陈启荣的女友,性子好,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后来常约着见面,连纪时鸳和陈启荣结婚,她和周韫庭也去了,不过她坐在女方朋友那桌。
也是那回,她才晓得他们送周韫庭的礼物都金贵,再想起自己从前送的那些,竟觉寒碜。可也无所谓了,早被她一把火烧得干净。
四月中旬沈婳问周韫庭在忙什么,消息发出去隔了几小时才等来电话。他只说“在忙”,闲聊两句后,沈婳问他生日想怎么过,周韫庭说“不过了,到时候找你”。挂了电话,沈婳没多想,她最近快毕业,事情也开始多起来。
最后,她挑了个打火机,一万多英镑,不算便宜。周韫庭什么都不缺,可打火机总该常带在身边。
生日当天,沈婳原在公寓等,转念想给个惊喜,便往周韫庭伦敦的家去。
他家就在肯辛顿,是权贵扎堆的地方,她去过好些次,有钥匙,家里的菲佣也识得她。
只是离学校远,她更爱住自己的公寓。
到了地方,屋里静悄悄的,周韫庭向来不让佣人留驻,可陈设整洁,该是常有人来。
她百无聊赖等,从午后等到天黑,正觉得等不到人、转身要回房,楼下玄关突然“咔嗒”响——
灯亮的瞬间,裹挟着酒气的吵嚷声全涌了进来。
五个穿西装的男人簇拥着周韫庭进门,领头的章公子叼着半截烟,烟蒂在指尖转了圈,见周韫庭往旁歪,伸手一把捞住他胳膊,烟嗓里裹着吐槽。
“搞咩啊?饮咁多!脚步都浮晒。”(搞什么啊,喝这么多,脚步都飘成这样了)
他随手扯了把周韫庭,导致后者的衬衣领口敞着两颗扣,露出的锁骨绯红,隐约看见他起伏的肌肉线条。
右边扶着周韫庭腰的男人,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块限量表,撇着嘴接话。
“鬼知佢!全程黑口黑面,问两句又唔出声,估下都知心情差啦!”(谁知道他,全程臭着脸,问两句还不说话,用脚想都知道心情不好啦)
说着嫌烦似的,把烟往鞋底一碾,火星子溅在地毯上。
最前头开门的纪时鸳回头挥挥手,腕上的细链晃了晃:“唔好嘈啦!快啲扶佢入房躺低先!”(别吵了,赶紧扶他进房间躺下先)
话音刚落,身后的江书禾踩着细高跟跟进来,米白色礼裙衬得她肩线优美,她扯了扯纪时鸳的袖口。
“佢屋企冇人嘅?叫两声佣人啦。”(他家里没人吗?喊两声佣人啊)
纪时鸳往客厅里喊了两声“阿姐”“有人冇?”,回声撞在空荡的屋里,半天没回应,她忍不住骂,“顶!真系黐线!屋企连个佣人都唔留,住得咁孤寒嘅?”(靠,真是离谱,家里连个佣人都不留,住得这么冷清的)
她自认倒霉地转身要往厨房找醒酒汤,刚挪步,眼角余光扫到二楼黑漆漆的楼道口——
阴影里立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着,指尖搭在楼梯扶手上,倒像早看了半天戏。
纪时鸳吓了一跳,烟都差点掉了,眯眼再看,才认出来是沈婳,语气瞬间松下来:“你在啊?几时来的?”
沈婳没说话,只点点头,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下来。
楼下的人闻声全抬眼——
章公子叼着烟的动作顿了顿,陈启荣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用口型递了句“有好戏看”。
有人瞥了眼江书禾瞬间沉下去的脸,又飞快扫过沙发上醉得歪头的周韫庭,压低声音:“嘘,别讲话,这情况,唔系几对路啊。”(不太对劲啊)
江书禾是头次来周韫庭这儿,却在这儿撞见沈婳。她一生气,脸色自然不好,语气也差,“唔知沈小姐,系嚟做咩㗎?”(不知道沈小姐,是来做什么的)
沈婳走到客厅中间,目光没停在江书禾身上,只看向沙发上的人,头一次见他喝醉成这样。
她开口,“我来等他生日。”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章公子先跳出来打圆场,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
“哎呀,唔好吵啦唔好吵啦!庭哥醉到成滩泥噉佢屋企有冇醒酒汤啊?或者牛奶都得,畀佢饮啖压下。”(别吵了,庭哥醉成这副样子,他家有没有醒酒汤啊?或者牛奶也行,给他喝口压一压)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全看向沈婳。
那眼神分明认她是这屋子的女主人。
沈婳其实也不常来,却还是应了句:“我去厨房找找。”
见她转身进厨房,众人都松了口气。
章公子和陈启荣对视一眼,凑到江书禾身边,语气放软:“江小姐,我哋准备走先啦,你要唔要一齐?”(我们准备先走了,你要不要一起)
江书禾哪肯走。
一想到沈婳等下要和周韫庭单独留在这屋里,她脚就像钉在地上。
先前嘴上说得大方,说要容沈婳做二房,可真到这时候,哪还有半分大度?
她脸一沉,没好气摆手:“唔走,我留低睇住佢。”(不走,我留下来看着他)
众人见她不肯走,都僵住了。
章公子摸了摸鼻子,陈启荣靠在沙发边玩手机,谁都不敢先走,生怕留这三人独处,真闹起来不好收场。
原本只打算送周韫庭回来就走,结果倒好,一个个全莫名其妙留了下来。
等沈婳端着温好的牛奶出来时,客厅早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占着沙发位,没位置的索性蹲在电视机旁,活像凑齐了开会。
她刚把牛奶搁在茶几上,江书禾就立马端了过去。
沈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沙发边,弯着腰对着醉倒的周韫庭软声说:“韫庭,饮啖牛奶先啦喝点牛奶吧,唔系听日个头会好痛㗎。”(喝点牛奶吧,不然明天头会很痛的)
躺在沙发上的周韫庭像是隐约听见了,眉头蹙了下,没睁眼。
江书禾脸上的笑僵了僵,又耐着性子唤了两次,见他始终没反应,只好把牛奶搁在旁边,自己挨着他坐下。
这下沙发彻底坐满了,沈婳站在原地,倒成了多余的人。
这时纪时鸳突然朝她递了个眼色,下巴往自己身边抬了抬,嘴型比了句“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