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在医院做完全套检查。
她感觉很多冰冷的器械探进她身体,很痛,比以往都痛,她全部咬牙忍了下来。
结束后,两个黑衣西装男把她带进间办公室,赵月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份报告单,眉梢压着冷,周身上位者的锋利气场裹得人发闷。
听见动静,她抬眼,见是沈婳,忽然笑了笑,眼神扫向桌角:一杯水,旁侧放着粒白丸。
“吃了它,你就能走。”她声音淡得没起伏。
沈婳眼睫颤了颤。
赵月没说那是什么,只给了她一个选项。
她背后是两个腰腹别着枪的男人,那枪口黑黢黢的,就好像,已把枪抵得她后背发紧。
她没的选,也问不出话,只能走过去,僵硬地捏住那粒药丸。
没碰水杯,就这么干咽。
药粒卡在喉间,苦意瞬间漫开,她咽了几次都没下去,嘴里早干得发涩。
只能僵站着,等药丸在舌尖化开,苦味渗进牙龈、漫到舌根,才面无表情地狠狠咽下去。
过了片刻,她抬眼看向赵月,声音发哑:“我吃完了。”
赵月没说话,眼神示意身后两个男人。后者检查完毕后冲赵月点点头。
沈婳回到公寓,没有任何力气的躺在床上。
她摸出手机编辑短信,设好定时发给许漫堇,又调了个早于发送时间的闹钟。
全是明天的事。
眼下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睡觉。
隔天,叫醒沈婳的是闹钟。
她睁开眼,眼神空得发木。
面无表情地摸过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删掉那条定时短信,慢慢爬起来。
和往常没两样。
洗澡、换衣、下楼吃早饭,最后看手机,扫了眼今天的安排。
沈婳的日子重归按部就班,只是彻底失去了一个叫周韫庭的人。
五月中旬,她回学校结了最后一课。
毕业典礼定在十一月,来不来都行,证书可自取可邮寄。
散场后和同班同学小聚,酒过几巡,人人说着光明前途。能进这所学校的,本就非富即贵。沈婳只跟着笑,夜里沾了酒回家,倒头就睡。
近来她找出对抗失眠的办法,睡前喝几口酒,保准一觉到天亮。
她本想直接订回国机票,却被许漫堇拦下。
许漫堇结课比她晚一周,她答应等她。
临近毕业,许漫堇退了学校的公寓,搬来和沈婳同住,两人一起收拾行李,先把衣物寄回家。
随后出门采购——
知道她俩要回国的亲朋好友早早给两人发消息,让代购好物,没办法,两人只好列出份长清单逛街采购,好在这些朋友还算实诚,不占用两人退税额度,只让她们找快递站寄回去。
五月底许漫堇结课那天,沈婳在校门外等。
门口一阵吵嚷,她抬眼就见许漫堇拉着帮人从校园里出来,笑着冲她招手,要她一起去聚餐。
沈婳应了,可当晚许漫堇喝得酩酊大醉。沈婳拦不住,只能提前把人从聚会上扯出来。
五月的伦敦夜还凉,似乎还下过雨,朦朦胧胧的隔着层雾。
两人都穿得薄,本来挺凉快,结果许漫堇醉得站不稳,抱着沈婳哼哼,两人皮肤贴在一起,一下就冒了汗。
沈婳想带她去旁边便利店点买杯酸奶醒酒,让她在门口等着,刚要推门,身前忽的出现三个流里流气的少年。
领头的金发碧眼,额前碎发遮着眉骨,耳骨钉闪着光,卫衣领口垮到肩头,浑身吊儿郎当的。
他们围住沈婳,最前面的吹了声口哨,用英语喊:“Come on, have a drink?”(喝一杯)
沈婳愣了瞬,手比脑子快,先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耳朵,眼神空茫地眨了眨眼。
她装自己听不懂。
三个少年皱着眉,其中一个试探着问:“Chinese?”
沈婳顿了顿,慢慢点头。
趁他们犹豫的间隙,沈婳眼尖瞥见对面街角站着个穿休闲装的便衣警察,立刻拔高声音喊:“Cap! Sir!”
喊了三四声,那警察才转头看她。
等警察走过来,沈婳瞬间换了流利的英语:“他们骚扰我......”
警察扫了眼三个少年,抬手指向路边,把人给带走了。
走前一个少年回头瞪她。
沈婳盯着他,学电影里的样子竖了中指,咬着牙骂:“Fuck you.”
买了酸奶出来,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
沈婳撕开吸管扎进杯里,把酸奶递给许漫堇。
许漫堇靠在她肩上,边喝边咯咯笑:“你刚才笑死我了!”
沈婳叹口气,摸出手机刷着,想等她醒酒。
结果人清醒了,却不愿意走,说明天就要回国,舍不得伦敦。
两人就这么从便利店一路晃,晃到了摄政街。
走了快一个小时,沈婳实在撑不住,拽住许漫堇,一屁股坐在门前阶梯上,揉着酸胀的腿直叹气:“真走不动了,歇会。”
她背后是栋欧洲老建筑,墙面上爬着暗绿的藤,飞檐翘角藏在夜色里。
许漫堇也挨着她坐下。
身前就是车水马龙,红色双层巴士亮着暖黄的灯从眼前驶过,红色电话亭嵌在街景里,连晚风里都裹着伦敦街头的烟火气。
看了会儿,许漫堇忽然开口:“毕业之后你打算干嘛?”
沈婳晃了晃脚:“还能干嘛?回去找个班上。”
“就你这样还找班上?”许漫堇嗤笑,“不打算走商演了?”
“走啊,”沈婳耸肩,“回国接着跑商演,大不了重操编曲的旧业。”
两人说完都笑出声。
许漫堇忽然叹口气:“国内哪有古典乐的市场……我还是想往国外走,可又舍不得家里,如果以后深耕国外,回家肯定就少了......”
她转头看向沈婳,眼里亮着点光:“反正回去先休整,以后再出发。哎,你找时间来北京玩,我带你穿胡同!”
沈婳挑眉:“你来苏州,我带你去田里抓螃蟹。”
“就知道田里、村里!”许漫堇笑骂,“我去你那,你就只带我抓螃蟹?”
“不然呢?”沈婳逗她,“还带你看我们家养的小猪。”
许漫堇翻个白眼:“你真没意思。你来北京,我带你爬升国旗的杆子,带你摘五星红旗!”
“吹吧你。”沈婳笑,“你小时候爬旗杆,我小时候还爬树呢,爬到树顶当树精。”
“谁吹了!”许漫堇大笑,“我不仅爬旗杆,还爬过故宫的墙!”
两人越说越离谱,沈婳笑得不行,摸出手机递过去:“你看,我小时候还抓牛蛙烤串呢。”
许漫堇凑过来一看——
屏幕里的小孩头发剪得乱七八糟,根本分不清男女,但是五官一看就清秀,一手攥着只比她脸还大的牛蛙,眼睛像颗黑葡萄似的,笑的亮晶晶。
她当即笑到肚子痛,最后忍不住,笑到躺在地上:“沈婳,你小时候……有够反差。”
沈婳侧过身,垂眸看她,笑嘻嘻说:“没办法,他们都不把我当女的。”
她小时候性子就野,喜欢跟村里一群男孩玩,抓蟋蟀,捅蜜蜂窝,还赶猪,什么离谱的事情都干过。
“我小时候头发没干净过,全是泥,我妈拿我没辙,觉得洗不干净的地方就直接剪,有次我摔田里了,撞到石头上,回来脸上头上全是血和土,我妈气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我要是毁容了怎么办,后来发现是个小伤口,她转过头来吓我,说我要是毁容了就让我嫁给山沟沟村里面留守老头的孙子,我当时被她吓哭了,抱着她的腿大喊,喊的全村都过来看,听我说我再也不敢了。”
许漫堇在一旁捂着肚子,连说,“不行了,我不行了,笑得肚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