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笑了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温煦像随口提起:“办演出怎么不叫我?”
“古典乐挺枯燥的,怕你不爱听。”
温煦眉梢蹙了下,“那你想不想去看法院的案件观摩?就是庭审旁听。”
沈婳“嗯?”了声,偏头望他。
“其实整个过程也挺枯燥,就是想你多了解我点。”他状似随意开口。
但沈婳听出温煦未明说的话,笑道:“别说,我还真挺想听。”
“过两天正好有个案子,到时候叫你。”
沈婳点头应下。
两人一路闲聊到村口,临下车时温煦问:“明天有空吗?”
沈婳顿了顿。心绪沉沉的,她想她总该往前挪一步,迈过那道不想迈的坎。便抬眼笑:“有。”
“那明天打扮得漂亮点,带你去个地方。”
隔天温煦来村口接沈婳,动静没藏住,亲戚凑过来笑:“婳婳,交男朋友啦?”
沈婳半开玩笑地回两句,全当是敷衍了,她转身上车。
谁知这时温煦摇下车窗跟她几个亲戚说:“预备男友,还在考察期。”听到这话,几个亲戚跟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八卦似的,连说几个好哇。
车子停在一栋艺术馆前,进门沈婳才知,是毕加索在苏州的特展。
逛了几幅画,她问:“怎么来看画展了?”
温煦摸了下鼻子,“想着你学艺术,又是女孩子,清风高雅的玩意,总会喜欢吧?”
沈婳倒是坦白,“其实我看不懂。”
“我也好不到哪去。”
两人对上眼,笑出声,沈婳说:“听说艺术家总是跟风流情史捆绑在一起,毕加索的情人,恐怕我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那你的艺术灵感来源于什么?”
“我的?”沈婳第一次听有人把大提琴比做艺术,她视线掠过颜色鲜明、立体复杂的画作,认真的想了想,“大约是悲伤的分别。”
“比如说到画画的人,我更像画里的女人,偶尔歇斯底里地哭泣,平静而绝望地想着自己爱的男人。”
“现代艺术和印象派总喜欢把简化的事物复杂化,革命文艺复兴,欧洲几百年的传统,把事实扭曲、传达另一种意思。你看懂这个女人像在歇斯底里和绝望吗?”
温煦指着一幅《梦》。
沈婳说:“刚才的《哭泣的女人》难道不够痛苦吗?这一幅《梦》我只看到绝望。”
“他站在男权的世界,让每一个爱上他的女人痛苦,成为他的inspiration source(灵感来源)。”
温煦笑出声,“世界是男人和女人的,说实话,我更喜欢中国的山水画,无需浓墨重彩,洋洋洒洒几笔泼墨,留白便看出艺术家的意境和精髓。”
“但不可否认的是,痛苦是创造最好的灵感缪斯。”
这段时间沈婳同温煦见面频繁,她抽空去旁听了温煦的一场庭审。
令她意外的是,温煦辩护的对象,是个在世俗眼光里不折不扣的罪犯——
一个已婚男人,婚内与女下属纠缠不清,后因争执,竟将对方推下楼梯致其重伤,事后还倒打一耙,谎称是女下属“情绪失控自伤”。
整场庭审,温煦循着“争执时无主观重伤意图”“伤情鉴定存疑”的逻辑,层层辩驳,竟真叫那男人脱了罪,只落得个民事赔偿。
走出法院,两人往车上走。
沈婳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终是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帮他?”
“你会失望吗?”
“失望什么?”
“因为我只接犯罪嫌疑人的案子。”
“为什么?”沈婳不解。
“这会让我名声大噪,以及赚更多的钱。”温煦解释,“施暴者多数有钱有权,或者能在我这留下有把柄,而受害者多数弱势,显而易见的是,前者对我和我的家族,更有利。”
“你父亲是高官吗?”
温煦“嗯”了声,“下次带你见见他们。”
见沈婳没说话,温煦又追问了句:“你对我失望了?”
沈婳摇头,如果是以前她会失望,但现在,当她理解周韫庭那一套生存逻辑,便懂,黑与白可以是事物的两面,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两面,小孩子才分好人坏人,成年人会在利与权中充当不同角色,真实的世界应当是灰调,纯粹的黑白或许只存于理论。
她对温煦说:“犯罪嫌疑人就一定是坏人吗,受害者就一定是好人吗?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道就一定叫道吗?不过是人给世俗下的定义,时间中的年月日不过是为了方便我们感知时间流失,划分的界限。那么,我为什么要这么着急给你下定义?我只知道我现在要找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我所感觉到的,目前,你都不错。”
温煦笑说:“感觉你适合去做辩论。”
沈婳也回以一笑,“我这三脚猫口才,充其量只能聊聊天。”
沈婳有时觉得,和温煦在一起,同从前跟周韫庭全然两样。
温煦是受了家庭影响,私下日子过得简单,偏爱着风雅物——
爱听琵琶、扬琴、古琴,能静下来研山水、练白描,毛笔字也写得周正。
他私下会带她去苏州图书馆找文学书,评名著、讲野史时,又总有些不落俗套的观点。
沈婳这月竟被他带着看完三本名著,连本不想碰的《红楼梦》都读了——
原是温煦逗她,说这书核心就“娇喘连连”四字,她抱着猎奇心去看,倒没寻着那些,反倒真看进了故事里。
苏州盛夏闷热,温煦带沈婳去山庄避暑。
沈婳也是头回知道,苏州竟藏着这样一处像世外桃源的地方——
原是权贵子弟常聚的地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修得精致妥帖,连门岗哨兵保安见了温煦,都恭顺敬礼地喊“温公子来了”,显然他是常客。
两人沿树荫小道往里走,初时路窄林密,转过一道弯,竟真应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
眼前豁然开朗,古式山亭、壁上泼墨、雕花木窗错落着,处处透着高官文人的雅韵。山里的空气清润凉沁,和外面的暑热像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