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越看越觉不对劲,偏头问:“这是什么地方?”
温煦指尖碰了碰廊下垂落的竹帘:“一座私宅。”
他讲的简单,沈婳明白能在这落脚的,自然非富即贵。
晨雾散时,竹丛里雀跃啼鸣,石阶上的露水珠滚成串,半片枫红打着转儿轻轻飘坠。
这里似乎比外界冷,像刚入秋。坡上的竹梢青黄掺半,一只灰雀从竹枝蹦下来,踱了两步忽地顿住,翅膀抖了抖,缩着脖子理了理绒羽。
院里的梧桐叶筛着光,风一吹竟带着凉意,半点没有外头的暑气。路过游廊时,两个穿素色旗袍的女侍者迎面来,见了温煦便屈膝行个礼,轻声道“温公子”,随后垂着头悄悄退了出去。
再往里走,香山间竟藏着茶馆。
木窗敞着,挂着墨色布帘,里面没什么人,只摆着几张酸枝木桌,墙上挂着浅绛彩的山水小画,处处透着静气。
两人刚坐下,就有个穿青布衫的女子端着茶盘过来,手底下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温公子倒是许久没来。”她笑着看了眼沈婳,话头就绕过来,“这位姑娘就是你前阵对你父亲提的那位吧?瞧着真是落落大方,模样也周正。”
沈婳知道是说自己,只温和笑,没接话。温煦同她寒暄两句,女子便识趣地退了。刚静下来,脚边忽然窜过只三花猫,细声细气地“喵喵”叫,绕着沈婳的裙角蹭了蹭。沈婳兴喜,又见一只橘猫从树上跳下来,走了几步又懒洋洋打滚,爪子张开放在地上,撅着屁股伸了一个懒腰。
“你喜欢猫?”
温煦说着找了张躺椅,见沈婳正拿食物在逗猫,沈婳抽空回他,“我喜欢小动物,之前想养条小狗在家里,后来——”
她话忽地顿住,脑袋垂下,长发遮住她表情,令温煦看不真切,他懒洋洋问:“后来什么?”
“后来就不养了。”
两人心照不宣,温煦在这时就不问了。
玩了会,刮过一阵风,树丛沙沙作响,沈婳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刚拢了拢领口,抬眼就见温煦枕着右手,懒懒散散躺在竹椅上瞧她。
他生了双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挑,笑起来总含情脉脉,整的他活脱脱像一风流公子哥。
见沈婳望过来,温煦开口问:“想喝酒,还是喝茶?”
沈婳觉得好笑,坐到旁边竹椅上,顺手捞过把蒲扇。
倒没扇风,就用扇沿打着腿,打趣道:“这不是茶馆么?哪有酒?”
“怕你留洋回来,喝不惯这些老茶。”温煦笑着起身,补了句,“我是说葡萄酒,喝不?”
沈婳咂了下嘴,点头:“喝吧。”
温煦转身进了屋,没片刻就拎着瓶红酒出来,手里还捏着两个高脚杯。
温煦用工具打开瓶塞,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把其中一杯递到沈婳手里。她指尖捏着杯身,轻轻晃了晃酒液,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品了品滋味,抬眼道:“居然是甜的。”
温煦低笑出声,“你不会是个老酒鬼吧?”
沈婳喝着酒,笑嘻嘻说:“我可是新兵蛋子,一沾就醉。”
这话刚落,温煦“哈哈”笑开。
沈婳挑眉:“感觉你才是老酒鬼,在这么雅致的地方还藏酒。”
“配你离经叛道么。”
“你怎知我离经叛道?”
“从你第一天跟我说,要跟我行婚,生试管婴儿开始,感觉你与众不同。”
“温煦?”沈婳抬眸看他,眼神有些古怪。温煦温和“嗯”了声。沈婳说:“你是受虐狂吗?”
“受虐什么?”
“狂。”
闻言,温煦笑得更欢,往后一仰——
竹躺椅“吱呀”晃了下,竟直直向后倒去,他整个人平躺在地上,还维持着笑的模样。
沈婳看得“噗嗤”笑出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温煦就那样躺着看天,摸了摸鼻子,等她笑完才说:“你觉得我是受虐狂就是吧。我做事只凭开心,以前是,现在也是,想干什么就干,想去哪就去。”
沈婳收了笑,手撑着下巴,望向远处淡青色的山影:“真羡慕你,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绝对自由。”
“怎么,你有故事?”温煦问。
“有啊,”沈婳笑了笑,声音轻下来,“我身上背了好多故事,只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温煦没再追问。
沈婳觉得他这点真的很好,不知他是否从未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到要刨根问底,还是天生自带的修养,每到这时候,只要她不愿说,他从不多言。
两人又静坐着待了会儿,喝了些酒。
沈婳心绪很松,好像自从离开那些人和事后从来都如此刻般轻松。她目光落在酒杯上,酒红挂壁,她透过酒杯边缘,看着室外被酒液扭曲的世界,以及正在闭目养神的温煦。有一瞬,她觉得日子这么过挺好。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红酒,一滴不剩。随后把酒杯放在一旁,盯着一虚空处,她许是真喝醉了,眼神逐渐慢慢失焦。
忽然,一个极强的念头冒出来。
她试图去与之对抗,但渐渐、理性战胜了那点不舍,她就这么对着那片空茫轻声说:“要不,我们结婚吧?”
温煦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即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说不上多幸福,甚至让他有一种跟他结婚是让她赴死的感觉。
温煦唇瓣勾了勾,笑说:“真心的?”
“跟我结婚有个好处,”沈婳没看他,仍望着远处,“我不会管你。人前我能做好你太太,人后你尽可以留着自己的私人世界,互不干涉。”
温煦低笑一声,慢慢坐起身,手肘撑着膝盖,抬头看着她。
沉默片刻,他说出一句连自己都觉意外的话:“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我都能回归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