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韫庭还提到这个案子,说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是他唐突。许是男人身处高位太久、太知道什么样的语言、语气好听,温煦与周韫庭相处不过半小时,火气就这么被熨贴。
他当时以为,周韫庭今日来是想让他离开沈婳,可周韫庭说不是,“保持现状就好。”
温煦不解:“为什么?”
“因为是我没稳住局面。”周韫庭又点了根烟,他双眸惯性的轻眯起,吸上一口,白雾徐徐的朦胧在他清冷脸阔,嗓音因裹着烟而沙哑,“我和她分开,是因我母亲找上门,把我和她分开带走。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事,也是我一生中最失控的时候。”
似乎觉得艰难,他顿了顿,又说:“我家姑娘做事规矩,又孝顺,我不叫她为难,至少在她父母那,她能过得去。这段时间我不便直接找她,但我需要有人帮我稳住现在的局面,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等所有事尘埃落定,我会给她一个满意结果。”
温煦瞬间懂了。
那天从廉署局出来,他心里又释然又遗憾。
像刚遇上动了心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却忽然知道和她没结果。他也终于明白沈婳为什么会爱上周韫庭,那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成熟魅力,连他都忍不住自愧不如。
思绪飘远,温煦回过神,抬腕看了眼机械表。
沈婳出去透气,已经过了太久。他当即起身,往酒吧外走去。
十月的苏州已浸了凉意,风裹着冷意往衣领里钻。
沈婳却像没察觉似的,独自坐在街边长椅上。
身后是酒吧街的灯红酒绿,霓虹灯将周遭映衬着光怪陆离,偶尔有醉汉踉跄着趴在路边呕吐,污糟的动静混着喧嚣飘过来。
忽然一道阴影笼住她,心跳先于意识认出人来。
男人身上的热意挨着她,挡住右侧所有视线。
沈婳没转头,只盯着虚空处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风:“怎么来了?”
周韫庭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惹人心悸的侧脸上,哑声说:“当面告诉你,我不想分开。”
“我们又不是小孩过家家,人情社会的本质在于,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至于你,还得牵扯进权与利,这么多年了,你还认不清现实吗?”
周韫庭失笑,他的姑娘再也不是当初来香港,连句粤语都说不利索,遇事就炸毛的冒失丫头。这六年里他有意无意磨她的性子,让她慢慢培养出了几分底气从容。也添了通情理、懂世故的通透。但他没想到他一手养大的姑娘,最后伶牙俐齿地问他,“你还认不清现实吗”。
他站起身,走到沈婳面前缓缓蹲下去,他们两人对视。
周韫庭一字一顿说:“我爱你。”
沈婳看着他一动不动,周遭的喧嚣像被按下慢放,连风都滞了半拍。她抬手,指尖轻颤着往他脸边探——
刚触到他的下颌,就被周韫庭攥住手腕,按得更贴向自己的脸。
他任由她摸,看她指尖划过自己的眉骨、挺鼻,最后落在薄唇上。那指尖顿了顿,随后轻轻摩挲着。
沈婳笑了下,才沙哑开口,“我现在还喜欢你,我还爱你,我对你的感情很深,你一句话就能让我崩溃很久,可是,我的理智大于对你的爱,总有一天它会消失,我将会告诉你,我不再爱你——”
话还没说完,手突然传来一阵锐痛——
周韫庭把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扣着的地方,皮肤都泛了白。沈婳蹙紧眉,试着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牢。
“我猜你没法一直待在我身边,”她抬眼望他,语气平静,“只要见不到你,我就能去做别的事,就能慢慢冲淡对你的喜欢。周韫庭,我很期待那一天,它不会太远。”
她扯了扯嘴角,笑里裹着点凉:“所以到时候,是你被我抛弃吧?与其等后来,不如你现在就放开我。”
“你身边可以有很多女人,哪个都能填我的空,何必非抓着我不放。”她一口气说完,“我只当你是我过客。”
周韫庭抓过她的手按在掌心。
她手很凉,和她的笑一样,没半点温度。
他没说话,只稍欠身,指尖轻捏着她的下颌,吻了上去。
他吻的温柔,没半分情欲,安安静静地传递他的不舍。直到沈婳的呼吸微颤,她手的温度逐渐回暖,他才缓缓放开她。
想起身时,周韫庭才觉腿蹲得发麻,他索性保持着这个姿势。抬手,指腹轻擦过她唇瓣边被吻出格的淡红印子,“如果哪天我被你抛弃,是我活该。”
“我不再要求你等你,天高海阔,你很自由,”似是觉得说出口的话艰难,周韫庭喉结上下滚动,半晌,他低低说,“等我把事情办完,我就来找你,那时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会让你再爱上我一次。”
“沈婳,我周韫庭这一世只爱你一人。”
沈婳眼底蒙了层淡雾,她感觉自己看不清了,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何时走的。
“没想到你对他能说这么残忍的话。”
身后突然传来男声,沈婳蹙眉,僵硬地转了转脖颈。
温煦站在不远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问他站了多久,只重新收回目光,落在周韫庭方才蹲过的那片地面上。
许久,才说:“你不懂。”
“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不该就这么折损在我身上。”
沈婳动了动麻痹的半边身子,站起身。
“我真希望他自私冷漠,我贪钱重利,这样我们分开时,我就能利用他对我的喜欢,讨一些我觉得有用的东西。”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只是,”沈婳看向温煦,后者以为他会从她脸上看到破碎,可没有,沈婳已从沉沦中抽离,又穿回了那身坚不可摧的盔甲,平静说:“如果你遇到的合适的,随时跟我说。”
“你知道?”温煦出声,沈婳本想往酒吧内走的动作停住,她回头,“知道什么?”
“你本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如果你能忘记他,我希望你能考虑我。”
沈婳表情有些古怪,看他,“我以为你是被威胁。”
“谈不上威胁,他很有魅力,确实说服了我,另一方面,他的要求与你的没差,无非是领不领证的区别。”
沈婳怀疑自己是否喝多,喝到醉了。午夜的人类,竟都是如此不可理喻。
她没搭话,往酒吧内走。
温煦收敛起遗憾,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