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卷着路边刚落的梧桐叶打旋,扫过青砖地时簌簌响,像谁藏在暗处轻叹。
沈婳穿了件薄款针织衫先从出租车里下来,转头对后一步下车的温煦扬声:“今天真麻烦你,送我回家。”
温煦单手拎着外套搭在臂弯,姿态慵懒,只笑了笑,“应当的,又不远。”
沈婳刚要再说“你快回吧,我爸妈见着你又要拉你唠家常”,就见村口那边围了圈人影,闹哄哄的。
有人眼尖瞥见她,立刻喊:“婳婳!快过来!”又瞅见温煦,语气热络笑道,“呦,这不是你家那位温女婿?送我们婳婳回家啦?”
几人寒暄着往里走,沈婳刚进去,眼就顿住了——
人群中间,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静静停着,车身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光,像头蛰伏的兽。
“这可是真豪车!在村口停一整晚了。”
有村民在车边打量,七嘴八舌。
“车上也没人,是不是坏了?你爸还没回,我们也不敢动,猜是来找他的。”
沈婳整个人有一瞬的僵硬。
那车的轮廓太熟,熟到她闭着眼都能想起后座的人。
温煦扫了眼车牌,也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转头安抚众人:“可能是车主临时有事,就近停会,大家别围着了,忙自己的事吧。”
众人又念叨几句,才渐渐散了,王婶走前还拉着沈婳的手嘱咐“等你爸回来,让他去问问”。
夜里洗漱完,沈婳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家里人都睡熟了,悄悄摸出房门,抄小道往村口去。小道黑黢黢的,树影幢幢,可这是她从小跑熟的路,闭着眼都能辨方向。
到了路口,那辆劳斯莱斯果然还在。
车身沉得像块铁,孤零零的。
沈婳站在树后,心口跳得发慌,指尖按在冰凉的树干上,看了半晌才挪步过去——
人到后座车窗边往里看。
玻璃贴了深色膜,里头黑沉沉的,只隐约辨得出驾驶位空着,后排在更浓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正愣着,“咔嗒”一声轻响——
后排的车门竟弹开了道缝。
沈婳浑身一僵,风刮在单薄的单衣上,竟没觉出冷。
她犹豫着,指尖刚要碰到车门,忽然瞥见村口那边亮起一盏灯——是巡逻的手电光,还伴着人声。
吓得她魂都飞了,手电光扫到她衣角的瞬间,沈婳认出来者是她爸爸和村支书,想也没想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刚坐稳,手腕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攥住——
掌心的温度凉得她一哆嗦,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捞得跨坐在男人腿上。
她抬头,撞进双漆黑的眼——
还没等她慌神去推他,车外的脚步声就近了。
有人伸手拍了拍车门,是沈父的声音,“请问有人吗?”
村支书的大嗓门接话,“停一整晚了!听王嫂说婳婳刚回村也见了,不认识这车。”
“婳婳回来了?”沈父的声音立刻软下来,还带着点笑。
另一人笑着接:“早回屋了!听说你家准女婿把人送家门口才走.....”
声音顺着没关严的车窗缝钻进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沈婳整个人僵在周韫庭怀里,此情此景,她陡然生出一丝背德感。
外面的人又唠了几句,说“今天太晚,明天一早再找交警问”,脚步声渐渐远了——手电光扫过车身,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直到那点光亮彻底消失,沈婳舒了口气。
周韫庭垂眸看她,沈婳正往他怀里缩,脸颊抵着他胸膛,耳尖微红,似乎还挺紧张。
他低低笑出声,指腹蹭过她发红的耳尖,“那是你爸?”
沈婳忽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是始作俑者,她抬起头,毫不留情地质问:“你没事找事啊?把车停我家村口干嘛?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了是不是?”
周韫庭的笑顿在嘴角,指尖还悬在她耳尖旁,只静静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只是想见你。”
就这五个字,轻得像风,却让沈婳的气堵在喉咙里。
她原是等着他辩、哪怕像从前那样跟她争几句,她都能接着往下说。可他偏不,只这么平平静静地说“想见你”。
沈婳抿紧唇,别开脸,后知后觉自己语气太冲,却拉不下脸软下来,车厢里瞬间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周韫庭望着她绷直的侧脸,眼底笑意渐渐敛去。
很遗憾。他没从她身上看见对他的思念,只有被气恼和窘迫,似乎他真是她生活里的闯入者。
他没再说话,只抬手拿过一旁烟盒,指尖磕出根烟,虚虚夹在指缝里——
没点,就这么捏着,烟纸的糙感蹭着指尖。
“你回去吧,”他声音沉了些,听不出情绪,“我待会就走,不打扰你。”
这话一出口,沈婳那点没散的气突然就散了大半。她抬眸看他,见他表情始终淡淡,静静等她离开,准备点燃指间夹着的烟。
她张了张嘴,原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只憋出句干巴巴的:“......你就这么待着?”
周韫庭捏着烟的手微顿,眼皮掀了掀,嗯了声,“我抽根烟就走。”顿了会,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烟身,又重复说,“你回去吧。”
沈婳没动。
车厢里的暖气裹着他身上的雪松味,明明是熟悉的气息,此刻却让她心里发堵。
沈婳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的火,气恼自己总是被周韫庭牵动情绪,又气他总喜欢招惹自己。僵持间,她眼尾扫到他指尖夹着的烟,没等他反应,伸手狠狠把烟从他指缝里抽出来——
指腹攥着烟身揉得变了形,扔到地上。
周韫庭望着那团皱烟,眉梢微挑,哑声笑说:“怎么,现在还管起我抽烟了?”
沈婳别过脸不吭声。
周韫庭见状,也没再追问,只阖上眼往后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