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韫庭叹了口气,耐心说:“他们这种人,重权,认为权比任何都重要,包括亲情爱情,这东西太美好,连小孩子都知道它舒服……知道郑泌昌?他作为败方被朝廷清算时,自嘲自己是衣冠禽兽,文官袍服上织的禽,武官袍服上秀的是兽,穿上这身袍服,哪个不是衣冠禽兽?历史更变,人不过文化与政治的产物,同朝为官,他令京丞能避免吗?”
沈婳还想再问,卧室内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起身进房间拿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裴鹤眠。
沈婳心头纳闷,划开接听,边往外走边坐回餐桌旁,刚喝了口粥,就听见裴鹤眠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沈婳,你在哪呢?”
“用不着你管。”
裴鹤眠在那头干笑了两声。此刻,他已冷静一晚上,想起昨天在高尔夫球场说的那些冲人的话,心头有些悔意。因无端想起令公子说的那句,“别毁了自己前程”,如今竟感觉他在威胁自己。他当时真是图一时嘴快,也不知道那位令公子是个什么来头?
世道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像一个符号,谁是谁谁谁的儿子,谁有背景,谁有后台,那么谁可以得罪,谁得罪不起,也意味着,他可以欺负谁,谁可以欺负他。能跟周韫庭并肩走一起的人,一定也不是什么无关人物。
早上他先去找了许漫堇,可人压根不理他。
这一发现,让裴鹤眠越想越没底气,他下意识放软语气,不自觉带点讨好说:“昨天......昨天是我嘴欠,图痛快说了浑话。沈婳,你别往心里去,我真就是一时糊涂。”
沈婳抬眸,暗藏讽刺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是,”裴鹤眠烦躁挠头,“我们好歹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我就说了那么两句,你不至于真生气吧?”
果然两句就能试出水,沈婳只觉得无语。按她从前的性子,原是想大事化小,可经了昨天的事,她早没了跟裴鹤眠深交的心思。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冷声道:“所以你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
裴鹤眠听她冷下来的语气,啧了一声,“还能什么事,跟你赔个不是啊。”
裴鹤眠叹了口气,又说,“你帮我跟你那几位朋友通融通融,我真不是故意的,再说,我那句话也没说错啊?”话到末尾又硬气了半分,可没两秒就泄了气,“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这样,昨天这些事我帮你瞒着,不告诉温煦,行不行?”
沈婳觉得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帮我瞒什么?”
“就......就你喜欢那个香港来的周韫庭啊。”裴鹤眠顿了顿,含糊道。
沈婳“嗤”地笑出声,“我还怕你说不成?”
裴鹤眠被她这硬气噎了下,没了底:“什么意思?你不喜欢啊?那你昨天怎么不说话?”
“我不想说话,不行吗?”
“你平时不是这性格啊!”
“你知不知道在外人面前言多必失?”沈婳打断他。
“靠!”裴鹤眠低骂一声,“沈婳,你这就没意思了。”
沈婳不想再逗他了,她抿了下唇,“我知道了,我会跟漫漫说,不至于毁你前途。”
裴鹤眠松了口气,点点头,“婳婳,下次我去你家里,给你赔不是,你这么漂亮,别生气了啊,美貌是女人的第一武器,你今天就是把美国总统勾搭上了,我都不意外!”
沈婳一听这话头都痛了,“你别去我家,我警告你。”
“怎么了?”裴鹤眠笑了下,“我还挺想念阿姨做的菜呢,以前我陪你爸妈喝酒,他们不是挺开心的吗。”
“不说了,挂了。”沈婳直接打断,按了挂断键。
抬眼时,正撞上周韫庭的目光。
沈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你吃饱了?”
“没有。”周韫庭答,顿了顿,又道,“今天跟我一起?”
“你今天怎么安排?”沈婳问。
“早上有点事,你稍微等我会。”周韫庭说,“下午我们再一块出去。”
“行,那我在酒店等你。”
“不用。”周韫庭说,“待会你跟我一起走,在边上等我,中午还能一块吃个饭。”
楼下令京丞的车停在酒店门口,沈婳看见时愣了愣,周韫庭冲她示意,让她先上车。
两人刚落座,令京丞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扫了眼后排,勾着嘴角笑:“怎么,你俩这是把我当司机了?”
周韫庭淡淡瞥他:“倒想聘,怕你不肯。”
令京丞没接话,视线在沈婳和周韫庭之间转了圈,拿起手机给许漫堇发消息,让她在家门口等着,他去接她。
许漫堇正蹲在四合院的石榴树下逗鸟,笼里的绣眼鸟叽叽喳喳叫得欢,爪子扒着竹笼跳来跳去。收到消息时也愣了,心想他不是早上有事么。不过她想起沈婳说今天要陪周韫庭,自己反正闲着,就回了句“大概多久到”。令京丞秒回:“十几分钟,快着。”
没一会儿,车子就拐进胡同,停在许漫堇家四合院外。
沈婳眼尖,先看见许漫堇冲车子挥着手,下一秒就拉开副驾门坐了上来,对着驾驶位话头热络:“我昨儿跟我妈提你了,刚说你过来接我,她非得让我揣两个她蒸的肉包子,说让你尝尝!”
说着就拿出个白盒,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两个圆滚滚的肉包。
令京丞斜睨了眼:“伯母自己做的?”
“是啊!”许漫堇点头,“我早上吃饱了,这包子馅儿足,我想着你吃两个刚好。”
令京丞笑了,手没动,只往她那边凑了凑。
许漫堇瞧着纳闷:“你干嘛?”
“还能干嘛?”令京丞抬抬下巴,示意自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喂我吃啊,没看见我要开车?”
许漫堇皱着眉反驳:“你这不是还没开?”
“我这不是马上就开吗。”令京丞耍起赖。
俩人拌了两句嘴,许漫堇被他气笑,从盒里夹了个包子递到他嘴边。
令京丞咬了一大口——面皮软乎乎的,肉馅儿鲜得冒汁,油香混着葱姜的味儿直往鼻尖钻。他嚼了嚼,点头真心道:“确实好吃,伯母手艺真不错,改日我得上门蹭顿饭。”
许漫堇没辙,又喂了他一个。
令京丞吃完,脸直接凑过去,意思是让她擦嘴。
许漫堇翻了个白眼,从车载储物格里扯了两张纸巾,胡乱给他擦了擦。刚要找地方丢纸巾,往后排一扭头,忽然愣住——看清后排坐的人,当即大叫起来:“婳婳!你怎么在这儿?”
沈婳被她这反应逗笑:“对啊。”
许漫堇第一反应就是瞪向令京丞,后者余光扫到,一脸无辜:“你也没问我车上有谁。”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许漫堇脸上愠怒,又转头对沈婳说,“婳婳你等我两分钟!我进去再给你拿两个,我妈蒸了一大锅包子!她知道你来了北京,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别去了,”沈婳赶紧摆手,“我早上吃过了,改日去你家吃。”
话音刚落,令京丞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嗡”地就滑了出去。
许漫堇被令京丞气笑了,指着他说:“你给我把包子吐出来!”
令京丞故意嚼两下,“真挺香。”
许漫堇没辙了,扭头往后排,想跟沈婳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