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其实聊不了私密话题。
毕竟前排坐着令京丞,后排坐着周韫庭,两女人聊天自然收敛许多。但期间,沈婳主动提及裴鹤眠早上打电话道歉的事。
许漫堇一听就嗤笑,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他那点出息!在官场混久了,浑身奴才相,察言观色的本事学了个精,就知道欺软怕硬。”
沈婳点头:“是啊,不过算了,好歹是温煦的朋友,帮一把也免得麻烦,他这种人,你不帮他,回头指不定跟疯狗似的反咬一口。”
许漫堇听过笑出声,令京丞在前面搭腔:“他什么来头?”
“江苏省一区长的儿子,他现在混了个主任。”沈婳答。
令京丞嗤了声,点评得干脆:“真是不太上道,这辈子也就混到头了。”
说话间车就到了地方。
大门口立着块“静云山庄”的木匾,全是中式传统建筑的模样,入口处挡着块一人多高的汉白玉屏风,瞧不见里头,只觉气派得压人。
外面不好停车,还站着穿军装的哨兵,令京丞的车没停,直接往里开,哨兵见了当即抬手敬礼。
他们走的是侧道,直通地下车库。
几人下车坐电梯往上,沈婳原以为会跟着一起进去,周韫庭却突然停步,对她说:“你去旁边的茶馆等我会,我忙完就来找你。”
沈婳略有不解地看他,周韫庭解释:“里面全是各色官员,这种场合你本就不喜欢,而且,我不太方便带人。早上跟你说过的,等我中午一起吃饭。”
沈婳站着没动,视线扫过不远处的许漫堇和令京丞。周韫庭知道她的意思,又解释了句,“不要做横向对比,你是我最大的弱点,我不想把你摆到明面上。”
沈婳心头一沉,忽然觉得自己对他的情话免疫了,此刻异常清醒的问了句:“如果我是你老婆,你会带我进去吗?”
周韫庭盯着她看了两秒,没答,只俯身轻吻了下她的额头:“等我,不会很久。”
他刚走,就有侍者过来引沈婳往茶馆去。许漫堇见周韫庭没带沈婳,当即沉了脸,狠狠瞪了周韫庭一眼,快步拦住沈婳:“婳婳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沈婳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不远处的两个男人,劝道:“你去啊,你不去,我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许漫堇愣了愣,赶紧攥住她的手:“你放心,我肯定帮你盯紧了!”说罢转身回去,依旧没给周韫庭好脸色。
周韫庭脸色本就沉郁。
他原就没料到许漫堇会来,若只是令京丞一人,沈婳或许还能接受些,可令京丞愿意带许漫堇进去,明眼人都懂。俩人眼看要定下来,许漫堇的家世、身份摆得明明白白,带进去既是体面,也是给圈子递信号。可沈婳不一样,他没法像令京丞待许漫堇那样,把她光明正大地摆出来。
许漫堇全程拉着脸,觉得周韫庭也太不上道了。一旁的令京丞倒有不同观点,他觉得周韫庭这举动没错。
宴会厅里的人个个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人精,活的比他俩岁数久,心眼子比他俩多,毕竟连他都能看出来,周韫庭的余光里藏着沈婳,他的致命弱点被摆在明面上,对周韫庭来说是灭顶之灾,谁都可以借此为由,让他让利,将他吃干抹净。
周韫庭来内地,是想敲开国内政客圈的门,里面的人他大多不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酬、去周旋,半点差错都不能出。可沈婳若在身边,他难免分心,既放不开手脚,还得防着旁人的打量。更别说,这种场合带自己人进来本就讲究。许漫堇是他即将定局的未婚妻,带进去是认人,更何况,国内政圈,算他半个主场,他能欺负的人比周韫庭多。可沈婳呢?哪怕周韫庭真心待她,眼下也没法给她一个能摆上台面的身份,贸然带进去,只会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分轻重”“行事荒唐”——无论从哪头算,都不划算。
沈婳跟着侍女到了旁侧的茶馆,站在门口往里扫了眼。
雕花木窗、案上青瓷瓶插着干枝梅,满室古香古色,雅韵透着静气。里侧立着顶天的书格,她刚踏进去,视线就被架上排得齐整的古书勾住了。
她慢步过去翻拣,侍女在旁轻声问:“小姐自便就好,我去给您沏茶,您想坐哪桌?”
沈婳抬眼望了望,靠窗那桌正对着一方池塘。
塘里荷瓣虽落了些,残叶浮在水面,岸边石栏擦得净亮,倒应了句“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的秋意,精致得不落颓败。
她指了指那方桌:“我坐那。”侍女点头退了出去。
茶馆里静得只闻窗外风声,沈婳的心也跟着沉定下来。
方才那点憋闷,这会儿早散了。
她不是不懂,她和周韫庭之间,本就绕不开这些身不由己的场合。更何况内地不是周韫庭的主场,他来这儿是要拓市场、闯政客圈,他有他自己的事要做。她要是非要争“被带进去”的脸面,反倒成了绑住他手脚的累赘。她不想做他的拦路虎,更不想让他在该专心布局的时候,还要分神顾着她的情绪。
这么一想,彻底没了芥蒂。
她从书架上抽下本精致硬壳的书,指尖刚触到书名就笑出声。是本线装的《三国演义》。指尖摩挲着封皮,想起昨晚周韫庭跟她聊起三国里的刘备与曹操,沈婳生出点兴趣,她抱着书走到窗边桌前坐下,将书摊开在案上,就着窗外的塘景,从第一页慢慢翻了起来。
沈婳看得入迷,忘了时间——面前的茶盏凉了又热,侍女来添了三四回茶水。
临近中午时,侍女轻声问她要不要去旁侧的食堂用餐,沈婳这才摸出手机,屏幕显示快一点了。
她想起周韫庭说过中午要一起吃饭,便发了条消息过去,等了十几分钟才收到回复,只说“没这么快结束,委屈你先去垫点肚子”。
沈婳回了句“没关系,你先忙”,放下手机对侍女道:“麻烦指个路,我去食堂。”
吃过饭,沈婳又折回茶馆,拿起那本《三国演义》接着翻。窗外天色渐渐沉下来,书已经翻了大半本——里头多是繁体字,还有些生僻典故,她时不时要拿手机查,好在这几年在香港待久了,繁体字倒也认个七八成。
正对着一页注解出神,门口突然传来道笑着的声音:“婳婳,你果然在这儿!”
话没落音,许漫堇已经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扫了眼桌上的书,诧异道:“这种古书你也看?以前上学时你最烦看书的,碰都不碰。”
沈婳抬眸笑了笑,“以前是不喜欢,后来毕业回苏州,你不知道,温煦特别爱这些。我们刚认识那阵,他总和我去苏州的老图书馆,陪着他看了几本,倒也觉得有意思了。”
“啧,人啊,习惯还真能说变就变。”许漫堇感慨着。
两人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周韫庭和令京丞走了进来,方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两人耳里。周韫庭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眸色发沉,才接着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