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漫堇没顾身后的人,拉着沈婳笑说:“我真要闷死了!十几个大老爷们凑一块儿,话里全是含枪夹棒的,明面上个个笑嘻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背地里藏的刀能戳死人!”
她翻了个白眼,又叹口气:“你说这些人,面具戴久了,是不是早跟脸皮长一块儿撕不下来了?真是无聊透顶!还是我们读书时见到人有意思,不装腔作势的,多痛快,对吧,婳婳?”
沈婳早瞥见周韫庭和令京丞就站在对面,握着书本的指尖一顿,“对,漫漫。”
她默默把摊开的《三国演义》合了起来,然后起身,放置到原位。
沈婳也不太喜欢官场迂回那一套,可人在大环境里,就得融入,要知道,说话可是一门艺术,她听许漫堇的意思大概就能猜到,里头的人一开始都在寒暄,用庞大的话题慢慢引着对方说出自己要得到的目的,真正内核的关键,其实就夹在其中,所以要耐心十足,等待对方先表露含义,官场上一大部分人的往来,都非常深谙此道。
没办法,这是由中国文化决定的特定行为模式,周韫庭厉害在于,他中西文化都能吃透,因为他懂的是人性,官场和职场斗的都是人性,人太复杂,却也很简单,只需懂得其背后的出发点和目的,加上几句合体的漂亮话,对周韫庭来说,道理都通用,其原理也符合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万事万物找本质,周韫庭便是这类人。
男人坐在一起争夺的是权,争权是场不见血的杀人游戏,它是沁透在政治官场里的,政治不仅仅是权利,却处处是权利,它可以虚无缥缈,也可以变得实际,它以诱人的姿态展露在每个人面前,宛如一座精美无缺陷的宫殿,将所有人追逐的人牢牢网在里面。
窗外日头早斜到天边,北京这几日天朗气清,半点云絮都没有,晚霞把天际染得通红。
四人正准备往车库走,周韫庭突然在身后拉住沈婳,对令京丞抬了抬下巴:“我们晚点过去。”
令京丞挑眉,伸手搭在许漫堇肩上,半搂着她往电梯走。进了电梯,他闲闲问:“你猜他俩能聊什么?”
许漫堇笑着回:“他俩就是这样,我早习惯了,不过,周韫庭当初对婳婳,一开始也没多上心,后来上心了,就特在意,还能聊什么?肯定在哄她。”
“女人真是矫情。”令京丞嗤笑。
许漫堇听的不乐意了,立马怼回去,“你才矫情!”
令京丞笑了下没回,到了车库,他斜靠在车边点了根烟,顺口问:“抽不抽?”
许漫堇点头,他便像对兄弟似的,扔了根烟过去,还顺手帮她点上。
许漫堇吸了口,烟夹在指尖,满足的叹口气,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矫情吗?”令京丞忽然又问。
“这得看情况。”
令京丞扯了扯嘴角,掸了掸烟灰到地上,就这么虚虚浮浮地笑了下:“劝你别这么矫情,我跟周韫庭不一样,没那么多心思耗在女人身上。”
他目光沉下来,面上依旧带笑,“因为你丈夫我野心很大,不允许我为女人蹉跎。不过,我们既然是一体的,很多事得通气,我们从始自终需要站在一起。”
许漫堇眯眼吐了口烟圈,无所谓地笑:“那正好,老娘也不稀罕什么爱情,咱们就强强联手,省事。”
令京丞点了点头,低低笑出声,烟圈飘在空气里,散得很快。
另一边,沈婳的视线落在池塘上。
方才她找侍女要了包鱼食,正一点点往水里撒。塘底早聚了好几条锦鲤,肥嘟嘟的身子裹着金红鳞片,晶莹发亮,摆着尾巴从残荷茎秆间钻出来抢食。
周韫庭就站在她身边,低声简单讲着方才在里面应酬的事。末了又问,刚才她在干什么。
沈婳听完,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把鱼食撒完:“我知道。”
刚要转身,手腕突然被周韫庭攥住,他顺势把她扯进怀里,手臂扣着她的腰,垂眸看她,目光幽沉,“还生气?”
“没有。”沈婳此刻其实没多大脾气了,因此能笑着抬眸看他,“我想的很通透,我又不是你老婆,你不带我也正常。”
可话落,莫名的,周韫庭被她这句话刺的心口一凛。他忽然不再说话,面色明显发沉,沈婳观察着他的表情,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眸色,面上的笑意收敛了点。
刚才那话本就是玩笑,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刻气氛僵直,沈婳忽然意识到什么叫弦外之音,她想到了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还没等沈婳反应过来,周韫庭忽然放开她,眸色沉沉。
他正在认真地打量着她,似乎想把她看透,气氛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
沈婳想解释一句,但已经来不及了,因她听到周韫庭对她说,“嗯,哪天你若真忘了我,对我毫无兴趣,亲口告诉我,我接受并跟你划清界限。”
过于出乎意料的回答,以至于沈婳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见周韫庭已经转身往电梯口走,赶紧快步跟上。密闭的空间,压抑的气氛。
眼看着电梯即将要到负一层,沈婳飞快地说:“你知道我说的只是事实情况,你却要曲解成另一个意思,再说了,你不带我进去的主要原因不就是这个,我要真是你周韫庭的老婆,我跟着你能怎么样?你在给我摆什么脸,还阴阳怪气——”
话没说完,因下一秒电梯门打开,他们到了车库,令京丞的车就停在正前方,两人没法聊了。
上车后,后座沉闷,反衬着前头许漫堇和令京丞的松快,许漫堇突然提议:“要不今晚别折腾了,去我家吃吧?”
令京丞顿了顿,笑说:“第一次登你家的门,两手空空的,不像样。”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许漫堇摆手。
令京丞态度挺硬,他不想日后被旁人说闲话,说着就打了方向盘,给自己秘书打去电话。
他常年要应酬拜访,后备箱本就备着些礼品,可又觉得送丈母娘岳父还是不够用心,便让秘书拎俩箱上好的茶叶、俩瓶名酒名烟送到许漫堇家附近的路口。
想起许漫堇家都是搞艺术的,八成喜欢古玩字画,又补了句,让秘书把书房里那套清代的竹雕镇纸也一并带上。
等车开到约定的路口,秘书把东西一一搬上后备箱,仔细归置好,令京丞才重新发动车子,往许漫堇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