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漫堇家的四合院在胡同里头,朱漆大门包着铜,门墩是半人高的青石狮子,兽眼锃亮。
门楣彩绘艳丽,红灯笼一挂,非常气派。
沈婳几人推门进去,就见许漫堇她妈拎着铜水壶,一身素色真丝旗袍裹着身段,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正给东墙根那几盆文竹浇水。
见了人,她立马把水壶往旁边阿姨手里一递,笑着迎上来:“哎呦,可算是盼着你们来了啊!”
令京丞和周韫庭顺手把拎来的礼品往门廊条案上一放,刚要往里走,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是许漫堇她爸拎着鸟笼回来了,见着周韫庭和令京丞,眼睛一亮,冲俩年轻人乐呵,“来得正好!刚跟老伙计约了下棋,他临时有事,你俩来陪我杀两盘?”
许漫堇她妈当即拍他胳膊:“别折腾!先让孩子们歇着,饭快好了!”
许漫堇她爸没管就拉着周韫庭、令京丞在院内石桌上摆开象棋。
这边沈婳和许漫堇去了后厨。
几个姨妈围着唠家常,阿姨正在准备餐饭,沈婳搭手递盘子,许漫堇凑在她耳边笑:“我家就这样,一到饭点就闹热。”
磨蹭了半个多钟头,几个阿姨把张梨花木圆桌抬到庭院中间,然后叫人来吃饭。
十个人正好围成一个圆桌。许漫堇的家里人都太客气,沈婳时不时被逗乐,早忘了跟周韫庭的别扭,连姨妈劝的米酒都接了。
那酒是许家自酿的,度数不高,可她沾酒就晕,喝了两杯就跟许漫堇抱在一起。周韫庭、令京丞和许漫堇她爸喝的是地道二锅头,几两下肚还能谈笑。
局到快九点才散。
沈婳抱着许漫堇的胳膊不肯撒手,嘟囔着“不想走了”。许漫堇也舍不得她,说要婳婳留下来,陪她睡。两个人难舍难分,这时许漫堇他妈就打趣说要认沈婳做干女儿,许漫堇听了直说好好好。
另一头的周韫庭没吭声,也没太有表情,但令京丞在一旁看得分明,凑过来笑问:“她俩平时就这么黏?”周韫庭往后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嗯”了声。
令京丞垂眸点了根烟,递了一根给周韫庭,自己先吸了口:“问你,跟她们交往,是不是得学音律、懂古典乐?”
话里藏着点试探。
周韫庭眯着眼点烟,没接话。
令京丞又笑,语气轻松说:“支个招啊,你比我有经验。”
见周韫庭还是不吭声,他干脆挑明:“你跟沈婳谈这么久,一点音乐细胞没练?”
周韫庭这才眯了眯眼,不用想也知道是许漫堇跟他提的,不过他倒也没在意。
便吐了口烟圈,答:“得学点。”
“你这人。”令京丞无奈了,“嘴是真严,你要是罪犯,不到亮出证据的最后一步,从你嘴里压根套不出什么话来。”
周韫庭笑了两声,没搭腔,令京丞又说:“学点音律,能有共同话题?”
“你真感兴趣,许漫堇话多,能主动跟你说。”
令京丞吸完半根烟,有点疑惑问:“话多吗?”
“挺多,能讲个不停。”
令京丞仔细回想了下,怎么感觉许漫堇对他,话没这么多。他有些头疼,挑了下眉,也懒得管了,顺势揉了下太阳穴,酒意散了些后,笑着说:“对不住了哥们,我可能得比你快一步了,争取明年成家立业,过段时间记得来喝我喜酒。”
周韫庭早料到令京丞会来这么一出,甚至能预想到婚礼当天他的处境能有多难堪,他没接话,沉默着吸完半根烟,指尖捏着烟蒂往旁边的石制烟灰缸里一碾,才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兄弟,先道声喜。”
令京丞哪听不出他话里的不痛快,薄唇勾着玩笑笑:“同喜,咱们把大小乔都娶了。”
周韫庭轻声笑了下,“你能用点好类比?都没好下场。”
令京丞听过哈哈大笑,“我想起孙策娶大乔之前突击学音律,跟我这忐忑情况类似,我这不是借着由头告诉你,你娶小乔,早晚的事,说不定就与我同一天。”
周韫庭眼皮掀了下,没搭腔,因他觉得自己不是公瑾,沈婳也非小乔,而他娶沈婳,势在必得,至于是否要在同一天,根本不重要,他若近期能办好,当天就把沈婳娶回家。
令京丞没管周韫庭在想什么,懒散往后一靠,笑说:“你要是真能打破那些门庭规矩,我必给你备份厚礼,需要帮忙,尽管跟兄弟我说。”
周韫庭笑了下,没再多说。
这会儿本就该走了,再待下去太晚,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可那边许漫堇和沈婳还黏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周韫庭想叫沈婳走,但这个时候开口就显得他不近人情。
令京丞在一旁看戏,他能看懂周韫庭的意图,便玩味说:“要不我帮你个忙?”顿了顿,又补了句,“记着啊,欠我个人情。”
周韫庭举杯喝了口酒,没应声。
令京丞却懂了他的意思,指尖在酒杯上磕了下,而后慢条斯理的擦了下手,再空握成拳放在嘴边,装腔作势的咳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沉稳有力,不大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阿庭,你明天是不是就飞伦敦了?几点的飞机来着?”
周韫庭明白他的意图,声音朗利接话:“早上九点。”
这话刚落,沈婳的耳尖明显动了动。
她抬头,视线往周韫庭那边扫,正好撞进他沉沉望过来的目光里。
她有一瞬的愣神,因酒精上脑,她很乱,周韫庭明天一早就走?怎么从没跟她提过?
许漫堇很快察觉沈婳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往那两个男人身上扫,皱了皱眉。
令京丞见两人望过来,当即站起身,弹了弹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冲周韫庭使了个眼色。
两人进正屋准备跟众长辈道别,随后,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婳这下坐不住了,下意识站起身,嘴巴张了张,看着周韫庭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许漫堇她妈是个有眼力见的,早拎了个食盒过来,往沈婳手里塞:“这是家里卤的酱肉、炸的糖油饼,我刚刚看你爱吃,你捎带点。”
沈婳想推脱,许漫堇直接按住她的手:“拿着,咱妈特意给你装的!”她只好道谢接过来。
前头周韫庭和令京丞已经走到门口,沈婳鬼使神差地抬了脚,跟着许漫堇挪到了门廊下。
两个男人依次坐进了车后排。
开车的是令京丞叫来的秘书。
沈婳站在一旁,面色不太好,却没说话,她原以为车会直接开走。
可下一秒,后排车窗忽然落下,周韫庭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眸色漆黑望过来,问她,“走不走?”
沈婳顿了两秒,攥紧手里的食盒点头,转身跟许漫堇和她妈妈道了别,想到后排已经有了人,便坐进了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