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走过来一个极其年轻的男人。
他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如松,五官周正。
但就是太周正了。
浑身都周正。
这感觉很奇怪。
两人都蹙了蹙眉,许漫堇小声编排他:“这是车主?看着比咱们也大不了几岁啊。”
沈婳也有些不解,盯着男人的方向:“应该是,你看他直往车这边走呢。”
“可我总觉得......”许漫堇蹙眉,“他看着像......”
她没把心理的想法说出来,比如“司机”或者“助理”。但她起了身,两步走到劳斯莱斯后座车窗旁,手拢成空心拳挡在眉骨上,凑过去往里看。这一看,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捂着嘴“哇”了一声——
车窗贴膜很深,却能隐约看到后座坐着个人,轮廓分明,正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
沈婳被许漫堇吓了一跳,也好奇地凑过去。
她学着许漫堇的样子往里看,刚贴近玻璃,就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后座的男人不知何时抬了头,视线透过玻璃,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那视线太沉了,像淬了墨的深海,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
沈婳心头一紧。
她想不出形容词去形容这一幕。
但她觉得,男人的眼神,像深海里静默矗立的礁石。
幽暗、隐晦、
且没有半分波澜,却好像有极强的穿透力,看似不动声色,却让人心慌意乱。
没等她反应过来,许漫堇已经整理好情绪,对着车窗轻轻敲了两下,故意放软了声音:“男人,认识一下呗?”
话落地,不知为何,沈婳听得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尴尬得脸颊发烫。
她没等后座的人有反应,也没管许漫堇,拔腿就往旁边的大厦跑——
许漫堇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发现了异样,眼尾一红,拔高了声音喊她。
“你跑什么!”
见沈婳没回头,许漫堇又气又急,追着喊:“苏、妲、己!你给我站住!”
这声“苏妲己”喊得又响又脆,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沈婳吓得脚步更快,几乎是往大厦里冲。
可许漫堇跑得比她快,追到大厦门口就抓住了她的胳膊,对着她屁股拍了一下:“你跑什么?叛徒!”
沈婳被拍得一个趔趄,挣开她的手就往里钻。
两人在大厦门口的吵嚷声渐渐远了,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周韫庭才缓缓收回目光。
杨降也看见了这一闹剧,但他习惯性漠视。
便在两女孩离开后,适时上前拉开后座车门,低声问:“先生,而家上去,定係再等一阵?”(先生,现在上去,还是再等片刻)
“而家。”(现在)
周韫庭的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他抬步下车,一身纯手工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肩线平直,腰腹收得利落,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径直朝着大厦正门方向去。
杨降仅愣了片刻。
按惯例,周韫庭向来喜欢走大厦后侧的VIP通道,避开人多的正门,今天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他正疑惑,眼角余光瞥见周韫庭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心下顿时了然,连忙快步跟上。
周韫庭此刻确实在回味方才的场景。
他活了二十七年,见惯了商场上的虚与委蛇、名利场的矫揉造作,还是头一次觉得这般有趣。
方才他在车里闭眼养神,等着杨降办完事回来。
香港这时候的天气不冷不热,车窗留了道小缝,微风带着街景的喧嚣钻进来,也把外面两个女孩的嬉闹声送进了耳里。
他睁开眼,透过深色车窗,看见两个穿得张扬的小姑娘。
一个穿短裙裹胸,戴着夸张的大耳饰,另一个也是类似的打扮,耳坠换成了闪着光的碎钻耳钉,耳骨上还叠着几枚小巧的耳夹。
她们围着车头拍照,一个背对着他摆姿势,腰肢扭得俏皮。
另一个举着手机,正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她脸上,连眼尾上翘的弧度都盛满了锋利的光。
再看一眼,周韫庭呼吸顿了顿。
女孩长得极为艳丽的五官,漂亮到能抢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完全挪不开眼。
后来她们又疯跑起来,围着车子绕圈,笑声清脆得能穿透车窗。
直到那个举手机的女孩先蹲在路边摆手喊“暂停”,两人竟大咧咧地蹲在车旁,大言不惭地讨论起怎么“勾搭”车上的人。
讨论的还是他。
周韫庭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见过太多女人,端庄的、妩媚的、故作清纯的、工于心计的,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看着是素净的底子,笑起来却带着点不自知的风情,疯闹时又鲜活,把这个年纪该有的莽撞、跳脱、甚至有点傻气的野心,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他难得生出点兴致,目光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没成想下一秒,那姑娘竟学着同伴的样子,凑到车窗边往里看。
他的车膜是特制的,从外看一片漆黑,只能隐约见个轮廓,他却能清晰看见她的脸。
知道她很漂亮。
近看了,冲击力更强。
长相竟然极其妖艳,漂亮到带了攻击性。带了妆容的眼睛像狐狸,天生是来勾男人魂魄的。
还没等他再多看两眼,她忽然跑了,另一个女孩气冲冲喊她“苏妲己”。
周韫庭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漫开点玩味。
苏妲己?
这世上竟有这般鲜活跳脱的“妲己”?
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外号?
不管是什么。
确实名副其实。
-
沈婳和许漫堇刚跑到电梯口,就撞见大部队。
几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正不耐烦地踱步,见她们过来,其中一个穿白裙的女生没好气地嘟囔:“磨磨蹭蹭的,全部的人都等你们俩?”
许漫堇当即就炸了,怼回去:“等不及你们不会先上?又没人拦着。”
那女生还想反驳,旁边一个穿休闲装的男生连忙打圆场:“别吵别吵,这不是怕你们找不到包厢嘛。”
沈婳抬眼一看,是同系的学长陆泽宇。
这人爱热闹,经常组局带他们玩,算是系里的“社交达人”。
她冲陆泽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等电梯的功夫,有人很八卦凑过来,贼嘻嘻地问:“你们俩刚才去哪了?这么久才来。”
沈婳一想到刚才的事就乐,又见来问的是同班女生,忘了许漫堇递来的眼色,全当闲聊说:“别提了,刚才差点尴尬死!”
“啊,怎么了?”
一群人的八卦心被勾了起来。
沈婳故意拖长语调,才不管许漫堇对她挤眉弄眼。年轻人嘛,都口直心快的,看身边同伴出丑,比谁都快活,所以她表情很夸张的说:“因为某人刚才围着一辆劳斯莱斯转了三圈,还跑去敲人后座车窗,娇滴滴地说‘男人,认识一下呗’——”
说着,她还模仿许漫堇当时的样子,风情万种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话音刚落。
周围的人瞬间笑作一团,陆泽宇笑得直拍大腿,连刚才怼人的白裙女生都捂嘴偷笑。
许漫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就去挠沈婳:“沈婳你找死!”
沈婳吓得转身就跑,没留神身后有人,“咚”地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鼻尖先撞上布料的质感,紧接着一股清冽的雪松木质香扑面而来,冷冽中带着点沉郁,好闻得让她愣了神。
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非常禁欲系的长相。
西装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眉骨高挺,下颌线锋利,五官精致得近乎毫无瑕疵。
可偏偏,这样清冷的一张脸,嘴角却勾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冰面上落了片暖阳,冷感里掺了点漫不经心的撩,看得她心头猛地一跳。
脑子瞬间空白,连道歉的话都忘了说。
“让你乱说话!”许漫堇追上来,对着沈婳的后脑勺就是一拍。
沈婳这才回神,又羞又气,瞪了许漫堇一眼,转身就往刚开的电梯里走。
进电梯前,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还站在原地,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黑沉沉的,像藏着星子。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秒,两人的视线再次撞在一起。
前者清澈、懵懂而情窦初开。
后者深邃、淡漠又隐晦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