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落地无锡,刚迈出飞机舱门,顺着廊桥往出口走,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周韫庭”三个字,让她在人来人往的喧闹里忽然晃了神,随即接起。
她这边满是行人的脚步声、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格外嘈杂,反倒衬得电话那头异常安静。
周韫庭此刻正坐在车里,指尖夹着支烟,烟身燃得只剩小半,烟灰缸里已经插了三四根烟蒂。
他推了下午所有的事,就坐在车里等她落地,指尖的烟烧得滋滋响,那细微的声响顺着电流传过来,沈婳隐约听见,又不敢确定。
电话接通了快半分钟,两人都没说话。
沈婳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廊桥的拐角处——
身边的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静立在原地,像被抽离出人群的影子。
下一秒,她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周韫庭长长的一声叹气,嗓音因裹着烟而格外沙哑,“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沈婳想起那晚周韫庭深夜打来的电话,喉头微微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电话那头的周韫庭又开了口,已是带有些恳求的语气,“我给你订张机票,你来香港好不好?”
沈婳听出来了,唇瓣动了动,最后还是说:“我不想去。”
话落,电话那头静了静,随即传来周韫庭低低的笑声。
他惯性眯着眼吸了口烟,烟味入肺,周韫庭才觉得好过一些。
他强行压下情绪,强迫自己不动用任何手段逼她,让自己平静了会,才哑声问:“你有什么顾虑?”
“我只是不想去。”沈婳重复说。
周韫庭很快回:“我保证,你和你家人都不会出事。”
沈婳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
沈婳攥了攥手机,笑了笑,企图云淡风轻把这件事情盖过:“我们不聊这个了,行吗?”
可周韫庭不愿意,顿了片刻,问:“如果逼你,会讨厌我吗?”
沈婳说:“不会。”
她说我不会讨厌你。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周韫庭正燃起点希望时,又听到她说:“只会对你失望。”
周韫庭顿时被一盆冷水浇下,他想不明白,沈婳心头的结到底是什么,但大致方向估计跟以前一样。
以往他哄着她回香港,还能如愿,可如今她心狠了、硬了,不管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周韫庭靠后靠在椅背上,疲惫的用指腹揉着太阳穴,低声说:“你不会管我是否会失望,多难受,多想你,你都不会来陪我。”
沈婳的心口被他这话弄的不是滋味。
可是她不想去香港,她不能又像以前那样不清不楚的跟着他,被人指手画脚说她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她找不出借口跟她父母说她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去香港。
她之前心灰意冷,以为他们没有未来了,可这次见面,周韫庭重新给了她希望,她告诉他,她愿意等他,是真的。
思及此,沈婳轻叹了一口气,“我说过会等你,直到你先放弃。”
她说的真诚,可这些话没能给周韫庭半分安慰。
他信自己,也信沈婳,可他不信的,是沈婳身边的人、她所处的环境,以及所有不可控的因素。
这些若不解决,会成为他心底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
“当我求你,我接受不了我们分开。”
周韫庭的语气已经开始卑微。
加之言论过于意外。
沈婳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会因为这种事情求她。
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沈婳心底酸了,眼睛也红了,在原地缓了许久,忽然,感受心房正在被一只大手拽住,握紧,紧的她差点喘不过气。
最后那点理智在跟她做抗争,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如果周韫庭再说两句话,她即将要崩溃。
周遭所有的声音开始模糊。
沈婳的视线已没有了焦点,她深吸一口气,最终在自己呜咽出声之前,拿下手机,把这通电话挂了。
那股情绪突然涌上来,沈婳几乎撑不住,可又生生将这种情绪强压下去。她甚至极端的想,很庆幸,她主动把电话挂了。
她能感同身受,清晰地感觉到周韫庭的难受,就像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一样。
也能理解周韫庭为什么要坚持,即使这段门不当户不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悲剧的底色,他们爱的那么累,除去在一起时的短暂甜蜜,剩下的全是分离时的撕心裂肺。
痛苦、遗憾、不舍以及焦虑。
纠缠不清的同时,他与她都无比煎熬。
可悲痛过后是极致的冷静,沈婳挺过来后,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完成了一次蜕变。
她懂了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她必须在这个时候坚持,他们才可能有未来。
想到这个层面的时候,沈婳用指腹擦掉眼角湿润,缓了会后,她已恢复如常,她知道自己在成长,她的心态跟以前不同了,她可以与他继续纠缠,但是必须死守她最根本的底线,若真到走不下去的那一步,她会逼自己放手。
取了行李走到机场门口,厂里的司机早已等在那,见了沈婳立刻热情地迎上来,接过行李麻利地放进后备箱。
沈婳与李叔打招呼,李叔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笑着说:“囡囡,路上累了吧?今天省里来领导考察,你爸爸和你几位伯伯都忙着接待,特意让我来接你。”
沈婳面上带笑,问了几句厂里和家里的近况,李叔一一应着。
回到家,果然如李叔所说,她爸妈都不在家。
沈婳难得清静,脱了外套就瘫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
直到傍晚,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沈婳立马坐起身,去二楼趴在墙后面往下看,见是她爸爸妈妈和叔伯,以及一大帮人回来了,还有省里的几个领导,连温煦的父亲也在。
这种级别的领导来家里、去厂里视察,整个村子都跟着蓬荜生辉。
沈婳被爸妈叫下楼招待客人,客厅里人声鼎沸。在厂子里聊的是公事,来家里,那都是自己人了,聊的便是私事。
沈婳暗叫不好,因话题终于扯到了她与温煦的婚事上。
两边家长竟想再谈笑风生间,把沈婳与温煦的婚事定下来,沈婳只好扯借口,拿温煦出来当挡箭牌,说他工作忙,总是四处跑,想到时候再跟他商量。
孩子都这么说了,大人也不好勉强,只说让他们商量着赶紧把婚事定下。
沈婳看着她爸妈与温煦的爸爸相谈甚欢,眼里都是对这门亲事的满意,只觉得有口难言。
万一哪天,她与温煦虚假婚事的谎言被拆穿,她家里的厂子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