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韫庭落地伦敦时,外头天气刚好晴转多云。
他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欧洲老牌古典乐行老总赫尔曼,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不可置信,却始终保持着客气礼貌,再三确认。
“周先生,您要将手中两家古典乐行超45%的股份,全部转给一位叫沈婳的女士吗?”
周韫庭布局古典乐多年,从最初低调入股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运营公司、维也纳金色大厅年度演出季的承办方,到通过三轮资本交涉与战略融资,逐步稀释原股东股权,最终拿到两家机构超45%的股份,如今竟然要将全部股份转手给一个大提琴表演家。
赫尔曼昨日听下属汇报时,甚至怀疑自己听错,特来电确认。
周韫庭望着窗外的云影,语气平静:“是,后续手续让律师对接。”
他布局这一行多年,从入股到掌控核心股权,本就是为沈婳铺垫。
她随意做自己想做的,登台表演,或者倦于演出,单是企业营收分红与乐行话语权,也足够她拥有无虞的物质生活,即便日后想涉足其他行业,这也是能托住她的最稳跳板。
是踩着他肩上的资源。
“请恕我直言,我仍建议您再斟酌一二。沈女士在古典乐圈并无足够的声望与话语权,如此大规模的股权变更,会在股东层面引发不必要的震荡,后续的管理层职务调整、董事会决策协调,都将面临诸多阻碍。先前各位合作伙伴愿意接纳您接手产业,全是出于对您个人能力与资源版图的信任,您若坚持如此安排,恐怕——”
话还没说完,已被周韫庭打断:“我并不觉得不妥,股份全部转给她,你只需配合办转让,工作交接的核心方向不变,资源对接仍由我负责,不会影响乐行正常运营。”
赫尔曼见他态度坚决,知晓再劝无益,只好按英式商务礼仪退一步:“按行业惯例与法律章程,这类核心股权变更无法仅通过律师代办,需您与沈女士共同在场见证签署。或许我们可以另约一个合适的时间,当面完成交接流程?”
周韫庭说可以。
至于工作内容,沈婳能慢慢再接手,不急于一时。
周韫庭挂断电话,没着急离开,准备先抽根烟,他低头从烟盒里咬了支出来,习惯性摸向口袋,落了空,才发现先前沈婳送他的打火机被他落在家里。
烟还叼在唇间,没等他再找,眼前忽然递来一只银色火机。
金属外壳泛着冷光,握着它的是只骨节分明的男人手。
周韫庭眯了眯眼,顺着手臂往上抬眸,就见陈启荣正站在对面,嘴角勾着笑,身旁的纪时渊也跟着抬了抬下巴,两人并肩而立,显然已在这儿站了会。
周韫庭接过火机,拇指轻轻一按,火苗窜起时映亮他眼底的浅淡光影,顺势点燃烟卷,深吸一口后缓缓吐着烟圈。
他侧靠在窗边,目光扫过两人,随意问:“去边度啊?”(去哪)
陈启荣笑了笑,接过周韫庭递回的打火机放进口袋,不答反玩味说:“还以为你不打算回伦敦添。”
纪时渊在旁边白了他一眼,算是回应周韫庭的问话:“我们刚从南法回来,叫过你带婳婳一齐去,你都没回复消息㗎嘛。”
周韫庭抽着烟,听出陈启荣话里的反讽,没搭腔。抬手腕看表上的时间,想起沈婳的毕业典礼就快开始,他没了闲聊的心思,摁灭烟蒂,转身想走。
陈启荣自知碰了壁,低头摸着鼻子笑了声,随后慢条斯理地跟上,状似闲聊说:“上次你未婚妻妈咪办生日宴,你人影都没出现,点解现在反倒回伦敦?”
周韫庭没应声。
陈启荣像看不到他的冷脸,继续半开玩笑说:“你不是香港首富咩?怎么搞到自己这副惨样?我听人说你在香港天天应酬,喝到醉醺醺,你到底要赚多少钱才肯停啊?”
周韫庭觉得他真是没事找事,懒得应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车旁,手刚碰到车门,陈启荣“啪”一声就将车门关上。
周韫庭偏过头,眼里带着点不解。
陈启荣收起玩笑脸,直视他:“喂,听不到我讲话啊?”
周韫庭也冷了脸,他惯性眯了下眼,“借过啊,还有事。”
陈启荣被周韫庭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弄得忽然有股无名的怒火。
他想到这段时间得知周韫庭近况,都觉得天方夜谭,明明家底厚到这辈子都不用他再忙碌,结果人倒好,从早到晚忙得饭都不吃,几乎连半点空闲时间都没有。
没得到回复的陈启荣当然不会罢休,他挑挑眉,手从车门上放开,但人没挪动半步,双手抱胸说:“真系不懂你,所有人都等着喝你的喜酒,你这桩婚事想拖到几时啊?就算娶了江书禾又怎样?你家里养一个,外面再找一个,日子不照样过?非要把自己搞这么难受,你觉得这么拼命下去,身体还顶得几年啊?你是觉得自己特耐捱,还是想早点死啊?”
话落,气氛明显紧绷。
两男人面对而立,谁也不退让。
纪时鸳在一旁见周韫庭脸色不好,拍了下陈启荣示意他别说重话。
陈启荣收敛了点面色,也知道自己话说难听了,他压下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
彼此沉默了会,陈启荣在对面人的强压下,率先笑了笑,“你过得不舒心,我们都知。但你找的那位点解这么倔?她知不知你将日子过成这样?我们几个也得跟住你一齐遭罪。我不说其他,她至少得陪在你身边吧?你为她拼死拼活工作,她反而逍遥自在,这换做谁都讲不过去啊。”
知道他们都是好心,周韫庭面色缓了点,只说:“我自有安排。”
陈启荣还想开口,纪时鸳先打断他,转向周韫庭:“阿韫,我们都系关心你。但有样事确实讲不过去,我不明白你同婳婳为什么要分居两地。照理讲,你为她搏到呢个份上,她就算不肯陪在你身边,至少都要顾下你身体才对。”
顿了顿,纪时鸳又软了语气:“你同她之间的事,其实你自己最清楚,我们根本没有立场多讲。但都要提醒你,注意下身体,别为了这事把自己搞到撑不住。”
周韫庭听完,依旧没多大表情,他将陈启荣推开,但明显地,他语气缓和了些许:“我跟她的事各有难处,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话落,他已经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车很快消失在路尽头。
聊的不够愉快,谁都感知的到。
这时,纪时鸳转头瞪了陈启荣一眼,“早叫你别当他面讲啦!他听的不痛快,何况他们之间的事,你又不知全貌。”
陈启荣叹口气,拿烟出来,点燃,吸了一口,自嘲笑笑说:“真系一点都劝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