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的毕业典礼在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内的一个最大的报告厅,原是够容几千人的地方,此刻满满当当的,人声鼎沸。
典礼已经开了好些时候,校长的声音透过音响传过来,忽远忽近的,混着相机“咔嗒”的轻响。
周韫庭来的时候,指尖还沾着门外的寒气。
有人在门口接应他,带他走到前两排,那里留了两个座位,眼下只他一人坐。
坐下前,他视线在场内寻了一圈,在东边前厅见到沈婳。
她穿的跟其他学生一样,一身学士服,领口隐约露着点白,该是里面衬的礼裙,可惜被周遭黑压压一群人挡着,再加上隔着些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见她身边围着几个女人,眉眼间同她有几分像,应是她家里人。
想到由始至终都是他陪着,走过了她六年的学生时光,周韫庭眼底难得柔和了些,看着此刻的她,小小的身体里似乎也藏着期待与欣喜。
这是她认为的最重要时刻。
周韫庭仿佛能感同身受般,与她一起心潮澎湃。
还暗自出神,但再下一秒,再抬眼看过去,周韫庭目光忽然顿住。
离沈婳两个位置远的地方,坐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束玫瑰,正与沈婳相视一笑。
这个人,周韫庭也认识。
竟是温煦。
很意外,这个场合,他也来了。
他跟沈婳并无过多肢体接触,不过是在聊天,但可以说相谈甚欢,周韫庭几乎可以想象到沈婳的笑脸。
多么温馨而和谐的一幅画面。
令周韫庭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
心底莫名生出一种紧迫感,像亲手浇了六年的花,刚开得娇艳欲滴,偏要被人硬生生摘走。
这种滋味不好受,甚至刺的周韫庭心口一凛。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在设想,他们私底下的相处模式,是否如同此刻般和睦。
甚至,他控制不住地想到很多、很多。
比如沈婳为什么不愿陪他去香港,再比如,他们之间一旦分开就没有任何音讯,以及她的毕业典礼,他并未被她邀请。
思绪很乱,心口满是压抑的暗潮。
周韫庭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伸手压了压眉心,同时将心底那股情绪压下去。
周遭都是欢声笑语,而他孤身一人,任由这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酸涩和暴戾冲垮他的理智。
他不动声色地自嘲笑了下。
又忍不住再去看,这时,沈婳已经没再跟温煦交谈。
该是她们专业要上场了,她跟着班级队伍挨个往台上走。站在队列里,她的侧脸依旧静得好看。
轮到沈婳时,她礼貌地同校长握了手,接过毕业证书,随即偏过头,朝着她家人的方向笑了笑。
许是知道台上时间短,她吝啬到没往他这边递来半分眼神,只看着那边的人。
周韫庭头一回觉得,她的笑竟这样刺眼,是过分美好里藏着的刺。
沈婳心里是真的开心,这样的日子,没道理不开心。
因为她毕业了,她所有的学生生涯在此告一段落。
只是心底藏着点遗憾。
她设想过无数次毕业的场景,几乎无例外的,都有周韫庭。
却没想到,现实是,周韫庭并未到场。
沈婳对着举手的手机朝她拍照的家人们笑了笑,与校长合照后,转身走下台。
温煦站在台下,给她递来一束玫瑰,“毕业快乐。”
沈婳接过,礼貌说谢谢。
其实温煦会来,沈婳也意外。
原本没打算叫他,是她妈妈主动问温煦有没有空,没想到他没多犹豫就应了。
外面云层散了,天晴而透亮。
但十一月的风里带了点寒凉。
沈婳穿的单薄,白色礼裙外套了件学士服,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陈月湄和两位姨妈也穿得隆重,缎面裙子在风里微微晃。温煦穿了西装,手里拎着台单反,说专门来给沈婳拍照。
陈月湄望着学校图书馆的尖顶,忽然叹:“上回来伦敦还是十几年前,跟你爸还有朋友来玩,如今早变样了。”
这话落时,几人已在图书馆前站定,陈月湄拉着大家拍照,沈婳站在中间。
“婳婳跟小煦啊,站得再近些喏!”大姨忽然开口道,“哪趟合照都隔这么远,搞得俩人多生分个样子哦。”
“哈哈,是害羞了吧。”二姨接过话笑了笑。
陈月湄对温煦挺满意,小孩长得俊,做事情礼貌又客气,此刻也忍不住笑骂一句,“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拘谨。”
沈婳与温煦对望一眼,只好往中间挪了挪。大姨举着相机又皱眉:“小煦你主动点,把胳膊搭在婳婳肩上,要甜些嘛!”
沈婳无奈了,但她又不敢乱讲话,见温煦垂眸看来,眼神里带着询问,沈婳只好点了头,他才虚虚地把手搭上去。
拍完照,大姨把相机塞给温煦:“你们俩自己拍会喏,我们歇口气。”
沈婳本不想拍,可架不住长辈兴致高,只好捧着温煦刚送的玫瑰,听他讲相机里的取景角度。她看着镜头里的自己,由衷笑:“温煦你拍照技术真好。”
“是我拍的人美。”
温煦答得温和,两人凑在相机前聊起来,头挨得近了些。
他们没瞧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周韫庭。
光影的交界线将他剖成两半,一半隐匿在浓得化不开的树荫里,他就那么静静立着,像尊沉默的雕像,已站了许久。
他望着眼前那幅“和谐”画面,垂眸点了支烟。
猩红的火光明灭间,抬眼却见沈婳似是发现了他,正怔怔地望着这边,眼神里带着点欣喜。
周韫庭从唇间取下烟,眯了眯眼。
再望过去时,温煦凑到沈婳耳边说了些什么,举止亲昵,引人遐想联翩。沈婳点头,旋即对着他笑了笑。
那笑落在周韫庭眼里,瞬间刺得他眼睛生疼。
白雾顺着肺腔往上涌,周韫庭只觉得再看下去,他会控制不住当场把沈婳带走。
他强压下那股冲上前的冲动,转身离开。
而这边,温煦也瞧见了不远处的周韫庭,以及瞬间挪不开眼的沈婳。
他好心提议:“要不我去帮你把伯母他们支开?”
沈婳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偏头对他笑:“好。”
可等他们正要行动,再转头时,周韫庭突然不见了。
沈婳当时觉得奇怪。
四处寻找,都没见到周韫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