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的眼泪落得猝不及防,她吸了下鼻子没说话,陈月湄见到,方才的火气忽然消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指腹蹭过女儿微凉的脸颊,擦去她的泪痕,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无奈:“婳婳,你别怪妈妈说话不中听,妈妈都是为你好。”
沈婳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反驳欲了,她知道陈月湄是为她着想,因为陈月湄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为她好。陈月湄不懂沈婳跟周韫庭六年的纠葛,陈月湄只会觉得周韫庭正处于一个花花公子的角色与沈婳相处。
所以沈婳用手背擦掉眼泪,她不再想去寻求一个共鸣了,也不愿再去辩解与温煦取消婚约的事。总之,按照陈月湄的意思,只要温家先提出解除婚约,那她只需要温煦同意就行。
沈婳说她知道了。
声音很闷,陈月湄听出了她女儿话语里的委屈。
她很心疼,握起沈婳的双手,放在自己手心里,迟疑了半晌才问:“你老实告诉妈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别再问了。”
“你对那个香港来的周韫庭是怎么想的?”
沈婳不想说话。
陈月湄心一紧,她从小看着沈婳长大,她的心思瞒不住她。
“你是不是对他有想法?”
见沈婳依旧沉默,陈月湄急得不行,却又很快软下来,语重心长的劝说:“婳婳,像他那样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家世背景,谈吐相貌哪样都优秀,你要知道你对他心动很正常,可是你要明白,他身边的姑娘跟走马灯似的,这种男人,他怎么会把你放在心上呢?你要是真喜欢上他,是要吃尽苦头的呀?”
沈婳叹了口气,陈月湄见她这模样,又悔方才话说重了,指尖松了松握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妈妈今天话是说急了,但是话糙理不糙,你别怪妈妈,好不好?”
“不会。”沈婳抬眼,眼底还泛着红,却异常清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陈月湄对她笑了下,心里却空落落的。她分明觉出,母女俩中间隔了层看不见的雾,沈婳心里藏着的话,像被锁在了雾后面,不肯再对她露半分。
她垂了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终是松了口:“你的事,我不硬逼你。你要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自己过的。要是你真不喜欢温煦,就自己去说。但记住,这事得做得漂亮。你爸爸这大半辈子过的不容易,他那厂子撑着一大家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温家先提,旁人只会说两家缘分尽了,若是我们先开口,闲话能把我们家毁了,温家那边也讨不下好。”
“我知道了。”沈婳应着,抽回手,“我们回去睡吧,妈妈。”
陈月湄眼角也湿了,但她没再劝说,抱了下沈婳,两人一块坐电梯上楼,她把沈婳送到房间门口,叮嘱她早上被虫子咬的地方,还是不舒服的话,记得上药。
沈婳点点头。
许漫堇当时正在和令京丞打电话,门响时她便注意到了,回头看了眼走进来的沈婳。后者似乎还哭过,眼睛红红的。
许漫堇心一紧,匆匆跟令京丞道了别就挂了电话。
她快步走过去,拉住沈婳的手,触感微凉,她眼底担忧,还没问出口,沈婳已对她笑了下,说她没事。
两人一个往前走,一个在旁边跟着。沈婳坐在沙发上缓了片刻,许漫堇已按捺不住问:“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
“就那些话,让我离周韫庭远一点。”
许漫堇听出她话的低落,伸手轻轻抱了抱她,想给她一点力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沈婳鼻尖微酸,偏头看她,眼底漾开点暖意:“漫漫,你真好。”
两人互相抱了会,沈婳感觉自己好过一些了,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想起楼下还等着的人。
她这会其实有点不想下去,因为她不想把现在的情绪传给周韫庭,可又考虑到,无论她怎么劝,周韫庭是不会走的。她只好把眼泪擦尽,看着许漫堇问:“我现在看起来像哭过吗?”
许漫堇盯着她泛红微肿的眼,还有那失了些血色却的唇瓣,点头说:“能看出来,眼还肿着呢。”
沈婳轻叹一声,起身:“我去洗把脸,周韫庭还在楼下等着,我得下去跟他说清楚。”
冷水扑在脸上,凉意渗进皮肤,可眼尾的红依旧还在。沈婳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笑了下,后来觉得自己笑的比哭都难堪,索性不笑了。
下楼时,许漫堇在门口送她,“今晚还回来吗?”
“不知道。”沈婳脚步顿了顿,补充道,“给我留个门吧。”
这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许漫堇脸热了点,对她笑了笑,“放心,我不会跟他telephone s**。”
故作轻松的语气试图逗沈婳笑,沈婳自然不会驳许漫堇的好意,可惜她此刻真笑不出来,只是改为捏了下许漫堇的手。
夜里的伦敦浸在寒意里,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扑过来,沈婳身上那件薄睡衣根本挡不住,刚踏出酒店大门,凉意就顺着衣料钻透肌肤,把她仅存的体温刮得干干净净。
沈婳鼻头被冻红了,她轻咳了下,往前挪了两步,远远便看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立着个人。
那处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只隐约显出个轮廓,指尖一点猩红在暗夜里明灭,烟蒂烧着的微光衬得周遭愈发压抑。
不知为何,沈婳心头一酸。
方才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唇站定,拼命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没等她稳住情绪,树下的人已然动了。
该是早就看见她了,周韫庭缓步走出阴影边缘,可梧桐枝桠挡了半拉路灯,他眉眼依旧沉在昏暗中,沈婳看不清他的神色。
眼前忽然蒙了层雾,眼角一热,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沈婳想,这真是糟糕的开场,可退路早已被堵死。
她抬手擦去泪痕,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浓重的烟味先缠上鼻尖,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香。
没等周韫庭开口,沈婳已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身上很冷,冻的沈婳忍不住打颤。
周韫庭的心脏骤然一缩,方才远远就见她眼尾泛红,想她是受了委屈。
他把拿着烟的手远离她,另一手抱着她的腰身。
风还在刮,梧桐叶簌簌作响,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裹着两人,周遭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谁都没问缘由,没戳破那点显而易见的难过。
沉默漫延了许久,周韫庭低头,下巴抵了抵她的发顶,声音在寒夜里带着点沙哑的怅然。
“好像爱我,于你而言是种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