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开始很忙,偶尔空下来时,会想到以前的事情。她总想起和周韫庭的吵架,无非就是吵那些事情,翻来覆去,吵了整整三年多,到现在还是吵。
刚到工作室时,沈婳看了眼门口的花束。
是今日刚送到的玫瑰。
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不同的鲜花准时送到,花里夹着一张卡片,大多是“原谅我”“老婆我错了”,唯有一句,“再爱我一次好不好?”让沈婳对着那张薄薄的纸,默默哭了许久。
工作室最近的营业额可观,沈婳招了一个前台,每次收到花,总喜欢打趣她。
“老板~你先生对你可真好,天天都不重样的送花,真是羡煞旁人~”
沈婳听了,对前台笑笑,“花送你了,找个花瓶插上,里面的卡纸给我。”
“好的老板,here you‘re,我从来都不看这种情话,你放心~”
五月中下旬的苏州,有些热起来,暑气缠缠绵绵裹住整座城,风一吹,不是凉,是温腻的热。
傍晚下班,暮色正浓,街边的灯次第亮起。
沈婳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后,随手拧开电台,里面正好放的是一首老粤语歌《讲不出再见》。
里面有几句歌词恰好戳中沈婳的心境。
“是对是错也好不必说了,
是怨是爱也好不须揭晓,
是进是退也好有若狂潮,
是痛是爱也好不须发表,
......
离别最是吃不消,
我最不忍看你背向我转面,
要走一刻请不必诸多眷恋,
浮沉浪似人潮那会没有思念,
令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
沈婳听得眼睛泛红,无意识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铃声顺着车载蓝牙音响漫开,恰好掐掉刚才的歌。屏幕上来电显示“纪时鸳”,让沈婳愣了一下。
指尖顿了顿,才按下车上的接听键。
下一秒,纪时鸳的声音便透过车载音响传了过来,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展开。
“婳婳,你在忙吗?”
“没有,我刚准备开车回家。”
“是这样,”纪时鸳对着电话笑了下,“我能不能问你些事?”
听着她蹩脚的普通话,沈婳莫名觉得好笑,好心说:“你说粤语吧,我能听懂。”
“呼~”纪时鸳顿时松了口气,不好意思笑笑:“还是不太习惯讲普通话。”
“我是想问你,你跟阿庭分手了吗?”
听她提到周韫庭,沈婳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唇瓣翕动了两下,才反问:“怎么这么问?”
电话那头静了静,能听见纪时鸳摸索纸笔的清响,过了片刻,她缓缓说:“本来你们的事情轮不到我多管闲事,但系阿庭近期状态实在太差,我就想来问问你,若你们——”
沈婳心一紧,甚至等不到纪时鸳说完话,打断问:“他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纪时鸳叹了口气,接上刚才的话,“他没日没夜工作,前几天人扛不住了,被送进医院,医生说是疲劳和饮酒导致的肠胃炎,让他注意休息,可他根本不听,当天就出院回家。你说他又不是机器人,哪有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
沈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脑子瞬间空白,不自觉地猛踩了一脚刹车。此刻正是下班高峰,路上车水马龙,人人都带着归家的急切,横冲直撞。她的车速骤降,后车立马响起急促的鸣笛,有人探出头骂了句脏话,车声呼啸着从旁掠过。
沈婳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了,她打上双跳灯,慢慢将车开到路边停下。
电话那头的纪时鸳许久没得到回应,却到听好几声急促的鸣笛,她焦急问:“婳婳?你有喺听吗?你还好吗?”
沈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回,“我在,我刚把车停到路边。”
“怪不得你忽然没声音了。”纪时鸳松了口气,“其实我跟陈启荣都觉得奇怪,如果你们没有分手,为什么你从来不回香港看看他,他过的很辛苦,前段时间还出了点事,人差点在美国回不来。”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们不会真分手了?”
“不是,只是吵架。”
纪时鸳再次松了口气,“吵架就好,我说你们要是真分手,真是没人能劝的了阿庭了。”
沈婳还惦记着刚才的事,忙追问:“他在美国怎么了?”
纪时鸳话到嘴边,手腕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抬眸,正好撞进陈启荣自上而下投来的警示眼神。
意思是,不要去多嘴。
纪时鸳秀眉蹙了蹙,反瞪了回去,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指桑骂槐说:“婳婳,你说这群臭男人,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浑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前段时间阿庭去美国捞美金,想大肆敛财,放着正经生意不做,非要去动那些美国老资本的蛋糕。凭借登不上台面的手段,重新洗牌,把那些老牌资本的基业全抢过来。”
“结果他吞下的老牌公司太多,你讲讲,这不是彻底打乱了人家美国佬的地盘,相当于在人家里放火抢劫,美国那些金融圈和赌场业的老牌资本家,哪里肯让外人在他们的地界上兴风作浪?”
“自然是联起手来给他做局,把阿庭困在美国。”
“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狮子大开口,要阿庭把吞进去的好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阿庭这个人硬气惯了,他背后也有资本,就想跟他们谈判,结果美国佬耍无赖,虽然动不了阿庭,却也不肯放他走。”
“后来呢?”
“后来,大概僵持了有一个月多吧,还是阿庭的父亲出面,还有英国皇室那边说情,最后又谈了半个月多,明面上说是利益五五分,背地里不知道,陈启荣也不太清楚这件事情。而且他们给阿庭下了禁令,不准他再用这种手段在美国肆意敛财。”
“这个事情传到香港,圈内好多人说阿庭本事不小,再次一战成名。但你说他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明明早就身家不菲,够几辈子吃喝了,偏要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拼了命的工作赚钱。”
说到这里的时候,纪时鸳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反正是不理解,到底是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说了这么久,沈婳才恍然察觉,自己的手竟一直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她缓缓松开些,深吸一口气,追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只听说回了家。”纪时鸳这时顿了顿,她想起白天时,杨降恳求她帮忙给沈婳打个电话,所以隐瞒了赵女士去周韫庭家里不让他出门工作的实情。
“劝不动啊,真的只有你能劝他。”
“人的身体都是血肉做的,这么不留余地消耗自己,再好的底子也会拼坏,非要哪天真生了大病,才知道后悔。”
沈婳到家时,半点胃口也无。
她找借口对陈月湄说她在外面吃过了,便独自回了房间。
窗外天早沉得透黑,她没开灯,任由自己陷在沙发里,闭上眼,周身只剩无边的暗。
沈婳几乎一整夜无眠。
一遍遍在扪心自问自己。
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说到底,不过是一口气,一个名正言顺的结果。
为了这个结果,她舍弃了沿途所有的温存与体谅,硬生生把过程熬成了煎熬。而周韫庭,竟也跟着她一起,为了成全她要的结果,不管不顾。
可最终的两败俱伤,让沈婳开始去想,坚持结果的意义是什么?
她想不通。
翌日天明,沈婳打电话给温煦,约他在咖啡馆见面。
人到那后,沈婳开门见山说她要去香港,走之前,希望温煦跟她一起找家里人坦白,取消他们的婚事。
温煦闻言一怔,视线落在她泛白的脸上,眉梢微蹙,“你昨晚,没睡好吗?”
沈婳根本没有心思闲聊,“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温煦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沿,苦声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因为我想清楚了。”沈婳迎上她的目光,咬字清晰开口,“我不想再藏了,或许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去争取的。”
“争取什么?”
“当他太太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