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繁音坐在卫生所冰凉的塑料排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医护人员将覆盖着白布的遗体推走。
J在一旁低声打着电话,安排后续事宜。
镇上的警察已经来过,做了简单的记录和问询。
老夫妻无儿无女,突如其来的死亡,在初步检查后,被认定为年老体弱,情绪激动引发的突发性心梗导致的自然死亡,排除了他杀可能。
尸体将被送往县里的火葬场。
“走吧,阿音,这里我会处理妥当。”J挂断电话,走过来轻声对她说。
许繁音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不,我不走。”
J愣了一下,“这里条件太差,而且……”
“他们是因为我才出的事,”许繁音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固执,“他们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了,最后一段路,总得有人送送。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
J看着她的眼睛,明白她此刻内心的煎熬和负罪感,知道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好,我陪你。”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沈明尘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齐羽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着警察那边的最终结论。
沈明尘的目光落在许繁音苍白的脸上,她的坚持让他心头燃起的怒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对闻讯赶来的坳子村村长沉声道,“安排一下,我们送老人最后一程。所有费用,我来承担。”
村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搓着手连连点头。
最终,老夫妻的遗体被送往县火葬场火化。
村里的人捧着两个沉甸甸的骨灰坛回到坳子村那间破败的土坯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村长面露难色地对沈明尘和许繁音说,“沈老板,许小姐,我们这儿的老规矩,骨灰得在家停灵三天,让魂魄安息,三天后才能入土为安。你看这……”
许繁音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好,我们等三天。”
沈明尘蹙眉。
这山村条件极其简陋,连个像样的招待所都没有,多留三天诸多不便。
但他看着许繁音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执拗的眼睛,到嘴边反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向村长,语气不容置疑,“可以。麻烦村长给我们安排一下住处,钱不是问题。”
村长一听,立刻点头哈腰,“有有有!就是条件差,怕委屈了几位老板。”
他盘算了一下,看着站得较近的许繁音和J,自作聪明地笑道,“这间屋最敞亮,炕也大,够你们小两口住了……”
J眉头一挑,下意识地看向许繁音,又瞥向沈明尘。
果然,沈明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村长,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们不是。分开住。”
村长被他的气势慑住,愣了一下,连忙赔笑,“啊?哦哦哦,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眼神!那……那这位小姐单独住这间小的,旁边那间大的给这位先生?”他指的是J。
“他住旁边。”沈明尘不容置疑地指向另一个稍远的院子,对齐羽道,“你去安排。”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住得离许繁音最近。
J轻笑一声,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倒也没反对,只是对许繁音低声道,“有事叫我。”便跟着齐羽去了另一处院子。
许繁音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仿佛安排住处的纷争与她无关。
她接过村长递来的钥匙,默默走向那间分配给自己的小房间。
所谓的空房,其实是村民闲置的土坯房,简单打扫过,只有最基本的木床和桌椅,被褥倒是换了干净的。
J对此倒是适应良好,只是担忧地看了许繁音一眼。
许繁音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对居住环境毫不在意,她选了最靠里的一间,淡淡道,“我住这间。”
沈明尘看了她一眼,选了隔壁那间。
J则住在稍远一点的另一间。
夜深了。
山村的黑夜格外浓重,寂静被前院守灵村民断续的敲锣打鼓声和吟唱声打破,更添几分凄凉和诡异。
许繁音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老夫妻惊恐的面容,指认时躲闪的眼神,冰冷的白布……还有许简风穿着白衬衫温和的笑脸,交织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她喘不过气,情绪如同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溺毙。
想喝酒。
很想喝酒。
可是,没有酒。
许繁音垂了垂眼眸,索性起身,披了件外套,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子里。
一股清冷干净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抬头,瞬间被眼前的夜色吸引住了。
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幕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辰,璀璨又明亮。
这是在城市里永远无法看到的浩瀚。
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发光缎带,横贯天际,美得令人心醉,也美得令人心碎。
没想到这里条件虽然简陋,可是原生原态的环境却也造就了一番别样的美景。
她默默地坐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抱紧膝盖,仰头望着星空出神。
敲锣打鼓声似乎远了一些,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沈明尘同样没有睡着。
他听到隔壁开门的细微声响,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那个纤细孤独的身影坐在星空下,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
她的背影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三年前那个决绝地消失在他世界里的身影几乎重叠。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又熟悉的疼痛。
他抿紧薄唇,沉默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起,带着山间的凉意。
许繁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虽然外面挺冷的可是她不想回去。
就这样吹吹风吧。
忽然,一件带着淡淡冷冽木质香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她微微一怔,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这味道,除了沈明尘之外也没有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