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望着漫天繁星，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尴尬，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柔和。
许久，许繁音望着最亮的那颗星，声音轻得像羽毛，“听说……逝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说，他们会变成哪两颗呢？会不会还在害怕？”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明尘侧过头，看着她被星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和眼中朦胧的水光，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低声问，“你在为他们难过？”
许繁音沉默了，只是将他的外套拢得更紧了些，下巴埋进柔软的衣料里。
沈明尘看着她的样子，想起白天她固执地要留下送行。
他放缓了声音，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许繁音，他们的死，是意外，与你无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无法预知和改变所有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有力，“你坚持送他们最后一程，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许繁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沈明尘也不再开口。
夜风更凉了些，吹动着她的发丝。
星空浩瀚，他坐在她身边，肩背挺直，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为她挡去身后的寒意。
在这偏远寂静的山村夜晚，隔阂似乎短暂地消融了一些。
许繁音悄悄偏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在星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专注望着星空的眼神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迅速收回目光，心底却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
许繁音，不要动摇，不要被眼前的片刻温情迷惑。
他是沈明尘，是那个曾亲手将你推入深渊的人。
可心墙的某一处，似乎还是被这寂静星空下的无声陪伴，撬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
夜越来越深，山间的寒气夹杂着湿意弥漫开来。
前院守灵的吟唱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这方小院寂静无声。
许繁音原本只是假寐，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此刻异常的疲惫让她终究没能抵挡住困意。
她的头无意识地一点一点，最终，惯性使她微微倾斜，轻轻靠在了身旁坚实又温热的肩膀上。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神效果，让她在睡梦中蹙起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呼吸也变得更为绵长均匀。
沈明尘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骤然僵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还有她发丝偶尔拂过他颈侧带来的微痒。
这触感陌生又熟悉。
他垂眸，借着皎洁的星光，能看到她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和冷漠的眼眸此刻安静地合着，褪去了所有防备，显得有些柔顺。
她的唇色有些淡，呼吸清浅。
这一刻的宁静和依赖，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沈明尘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眸色渐深，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她脸上，离得很近，能闻到许繁音身上淡淡的玫瑰香味。
他心底那个荒谬又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且愈发汹涌。
太像了。
不仅仅是偶尔的神态和小动作，就连此刻睡着后无意识微微张嘴唇的习惯，都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世界上真的会有毫无血缘关系却相似到如此地步的两个人吗？
那份DNA报告……会不会出错了？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
沈明尘收回了视线，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伸向西装内袋。
贴着他心口的位置，放着一样他珍藏了三年，从不离身的东西。
他摸索着，指尖触碰到红绳，把它拿了出来。
红绳的颜色已经有些黯淡，却依旧干净整洁。
自从那场大火，他是一时戴在手腕上，后来他担心日日佩戴会让这唯一的念想磨损，才万分不舍地取下，用软布包好，贴身收藏。
三年了，这是他无声的祭奠，也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痛悔和执念。
沈明尘将红绳紧紧攥在掌心，那细微的触感却仿佛有千钧重。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红绳，又抬眼看向靠在自己肩上安然熟睡的许繁音。
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和掌心的红绳之间来回切换。
内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繁音……
是你吗？
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如果你不是她，为何总能轻易牵动我的情绪，让我一次次失控，一次次打破原则？
如果你是她，这三年你经历了什么？
为何会变成许繁音，为何不肯与我相认，腿上的烫伤又去了哪里，那场大火……你到底是如何逃生的？
无数的问题在他脑中盘旋，他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可看着许繁音毫无防备的睡颜，沈明尘只能将无尽的疑虑和翻涌的情感压抑在胸腔深处，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收拢手掌，将红绳紧紧贴在心脏的位置。
夜露渐重，空气中的寒意越发明显，甚至能看到草叶上凝结起的细小露珠。
沈明尘担心许繁音着凉，将红绳收回内袋，贴身放好。然后伸手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熟睡中的她打横抱了起来。
许繁音似乎在梦中感觉到了移动，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这无意识的亲昵依赖让沈明尘臂弯的肌肉瞬间绷紧，抱着她的动作更加轻柔。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摇曳。
沈明尘将她放在床上，动作轻缓拉过被子为她盖好。
他站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低头凝视着她的睡颜，目光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