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尘被推进手术室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繁音抬眼望去。
为首的是被一个中年女佣小心翼翼搀扶着的沈老夫人。
老人家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缎旗袍，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一根紫檀木龙头拐杖。
她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年事已高，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压依旧迫人。
她的目光扫过许繁音，停留了一瞬，随即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
跟在沈老夫人身侧的，是秦如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套装，面容保养得宜，但此刻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和焦虑，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频频望向那盏亮着的指示灯，对站在一旁的许繁音，她只是极快地瞥了一眼，并未有任何表示，全部心神都系在手术室内的儿子身上。
“老夫人，夫人。”齐羽上前一步，低声问候，语气恭敬。
沈老夫人没理会齐羽，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冰冷的锥子，直刺向靠墙站着的许繁音。
“又是你。”苍老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许繁音……呵，你们许家的人，是不是生来就是专门克我们沈家的？一个死了还不安生，又来一个！明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字字诛心，带着积年的偏见和迁怒。
许繁音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迎视着沈老夫人凌厉的目光，沉默着，没有搭话。此刻的她，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心思与这位一直厌恶她的老人家做口舌之争。
秦如玥轻轻拉了一下沈老夫人的手臂，声音带着哀恳和疲惫，“妈，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尘……您少说两句吧。”
沈老夫人甩开秦如玥的手，怒火更炽，指着许繁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少说两句？你看看她！自从这个长得跟那个祸害一样的女人出现，明尘就一次次出事！”
“上次是车祸，这次更离谱，直接动了刀枪，命都快搭进去了！她就是个灾星！扫把星！我们沈家到底欠了你们许家什么？！”
许繁音依旧抿着唇，眼神落在手术室的门上，仿佛要将那扇门看穿。
沈老夫人的辱骂像尖锐的冰凌，但许繁音没有任何的情绪。
见许繁音这副油盐不进，沉默的样子，沈老夫人积压的怒火和担忧彻底爆发，口不择言地厉声道，“我看你们许家的人就该死！早就该死绝了才好！也省得再来祸害我们沈家！”
许繁音猛地转过头，一直压抑的冰冷汹涌地蔓延，她冷冷看着老夫人，声音不大，却很冷。
“该死？该死绝？”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我姐姐许繁音，已经死在了你们沈家的密院里，尸骨无存！”
“我哥哥许简风，被你们打断双腿，扔进监狱，生不如死！我们许家两条人命，家破人亡！这样……还不够还你们沈家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老夫人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紧紧盯着许繁音，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秦如玥也猛地捂住了嘴，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什么？许简风的腿……被打断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我们不知道啊！”
沈老夫人浑浊的老眼剧烈闪烁，心中惊涛骇浪。许简风入狱，他们是知道的。
沈家也确实在其中推波助澜，因为静诗那孩子……
可打断双腿？
明尘做的？
不可能！
她了解自己的孙子，明尘行事固然狠厉，但向来不屑于用这种折辱人的残暴手段，尤其对方已经入狱，他更不可能多此一举。
那是谁？
顾家？
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诡异而震惊的寂静弥漫之时。
手术中的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秦如玥和沈老夫人立刻围了上去，齐声急问：“医生，我儿子（我孙子）怎么样？”
许繁音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只有指尖微微收紧。
医生面色凝重，沉声道，“沈先生背后的刀伤很深，伤及了肺叶，失血过多。
“手术虽然暂时缝合了伤口，清除了积血，但他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期，尤其是术后二十四小时，要密切观察是否会出现感染和并发症等情况。”
医生长叹一口气，“现在只能先送ICU监护了。”
还没有脱离危险……
许繁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护士将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插满管子的沈明尘推出来，送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秦如玥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踉跄着跟了上去。
沈老夫人重重喘了口气，狠狠瞪了许繁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迁怒，还有一丝被许繁音刚才那番话引出的惊疑，但在孙子的安危面前，一切都暂时压下，她在女佣的搀下，也急忙跟向ICU。
走廊里，转眼又只剩下许繁音和齐羽。
齐羽看着许繁音失魂落魄却依旧强撑着的模样，低声道，“许小姐，您身上也有伤，先去处理一下吧。这里有我看着，沈总一旦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
许繁音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依旧盯着沈明尘消失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
“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不是因为他是沈明尘，不是因为他是仇人……只是因为，他是一个为了救她而可能死去的人。
对吗？
许繁音最终还是被闻讯赶来的Linda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