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明尘请来的皮肤科专家就到了。
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看着很和蔼。
他检查了许繁音的烫伤,眉心越皱越紧,“伤口感染的这么严重。”
老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这么严重的烫伤为什么不及时处理?”
沈明尘站在一旁面色阴沉。
“会留下伤疤吗?”沈明尘问他,声音里有一丝紧绷之感。
专家叹了口气,“这么大面积的烫伤,又是在腿部血液不太循环的位置……”他摇了摇头,“伤疤是不可避免的,若是能早点来医院处理,没有感染,倒还有恢复的可能。”
许繁音低下头,看着腿上狰狞的伤口。
比起哥哥被打断的双腿,这点伤疤又算什么?
“谢谢您。”许繁音声音很轻,平静的不像话。
沈明尘送走医生后回到卧室。
看到许繁音换好了衣服,正坐在窗边继续抄写佛经。
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她看起来那么的安静又很脆弱。
他走过去,在许繁音面前蹲下,握住了她拿着笔的手。
“繁音,我会找最好的整形医生……”
“没关系。”许繁音打断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反正婚礼的裙子很长,遮得住。”
沈明尘的瞳孔微缩,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心一下一下咚咚咚的跳着。
他准备好的安慰卡在喉咙里,有些不适。
他宁愿许繁音哭闹,抱怨,像以前一样撒娇要他哄,也不想她这样认命般的平静。
这般平静无波的眼眸下,让沈明尘莫名的有些慌乱。
许繁音从他的手心里抽回手,把毛笔放下。
抬头很认真的看着沈明尘紧皱着的眉心,伸手一点点抚平。
“明尘哥哥,答应我不要皱眉好吗?”许繁音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透明。
“以后我再也不穿裙子了。”
沈明尘脸色一白,就像是有一颗针直直的刺入他的心脏,猛的收缩时疼痛难忍。
许繁音说完松开了沈明尘的手,继续拿笔抄经。
“若有众生伪作沙门,心非沙门,破用常住,欺诳白衣,违背戒律……”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
违背戒律……
他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违背了戒律?
毕竟,佛说,不可杀生,不可妄语。
而他心中始终都没有放下执念。
没有放下仇恨。
他以爱为饵,诱她入局,诛她的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妄语和杀生?
沈明尘的眼底肉眼可见的慌乱。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看背影竟有一些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几天。
白天许繁音用血抄佛经,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晚上她夜夜被噩梦惊醒。
有时是哥哥在监狱里被人殴打,有时是沈明尘冷笑着告诉她,一切都是骗局。
每次醒来她都泪流满面。
一天晚上,沈明尘提前回家,许繁音还在抄经。
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发顶。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忽然间发现她瘦了很多。
原本还算肉的脸颊现在能够看到明显的骨骼轮廓。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许繁音终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这个笑容让沈明尘心头一紧。
她眼里的光太亮了,亮的有些不正常。
不知为何沈明尘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四个字。
回光返照。
他的心莫名的慌了一下。
她知道什么了是吗?还是只是身体不适?
离画展和婚礼越来越近。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即将揭晓,许繁音会恨他吗?
会不会像许简风说的那样,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阵刺痛。
但很快沈明尘强压下去,应该是他多想了。
“最近好好休息,婚礼和画展的事你不用操心。”他柔声道,“一切有我。”
许繁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好。”
忽然间电话响起,沈明尘看到来电,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往外走。
许繁音眼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掀开盖着的白纸,继续抄她的血经。
鲜血在宣纸上渐渐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字,就像是一道道伤痕。
沈明尘走后,许繁音抄完经照例放进了抽屉里。
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已经快抄满整个抽屉了。
许繁音洗过澡,上好药捧着一本书坐在床头看着,渐渐抱着书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哥哥。
被打断了双腿,哥哥再也无法站立。
她走过去看哥哥的腿,掀开裤腿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许繁音被吓醒了。
哭声混杂着恐惧和痛苦,哭到沙哑。
沈明尘回来的时候,看到许繁音坐在床边,哭的厉害。
“怎么坐在这里哭了?”
沈明尘开口,声音刻意放的很低,“是腿还疼吗?”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小腿上涂着药膏的边缘。
已经一个星期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但是却红肿的厉害,边缘处有一些硬硬的。
许繁音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脸更深的埋进了膝盖。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更汹涌的哭泣。
这些天,她一直能梦到哥哥。
每次梦到,都像是撕开她的伤口,再往她的心上插刀子。
她的心从来没有愈合过,伤疤越来越多,已经快要超出极限。
她的沉默和抗拒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沈明尘的心口。
一股莫名的烦躁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强行压下语气,依旧很有耐心。
“繁音,看着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抬起她的下巴。
许繁音被迫抬起头。
眼睛红肿不堪,眼神空洞,里面盛满了沈明尘从未见到过的悲伤和绝望。
沈明尘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一窒。
“为什么哭?”他低声问,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冰冷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很生涩的温柔。
许繁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俊美无俦。
曾是她最温暖的依靠和最依赖的精神支柱。
可现在却成了她所有痛苦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