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药后的沈明尘显得格外虚弱，闭着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略显沉重。
许繁音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动作有些生疏地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温热的毛巾触碰到皮肤，沈明尘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朦胧地落在许繁音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浸了水的墨玉，深沉又带着一丝依赖。
许繁音被他看得不自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移开视线，低声说，“擦一下会舒服点。”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带着病中的软弱。
擦完汗，许繁音准备起身去放毛巾，手腕却再次被他轻轻握住。
这次力道很轻，仿佛只是虚虚地圈着，她稍一用力就能挣脱。
“再待一会。”沈明尘看着她，嘴角轻抿着。
许繁音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软。
她沉默地坐回床边的椅子，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那样握着。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射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时间仿佛被拉长。
许繁音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此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竟然……在这种时刻，对着这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男人，感到了安心？
这认知让她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沈明尘似乎察觉到她的想法，手指微微收紧，却又怕弄疼她似的，很快松开，只是指尖依然留恋地搭在她的手背上。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生病发烧，妈妈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用毛巾给我擦汗，一坐就是大半夜。”
许繁音动作一顿，看向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童年，提起家人。
“那时候觉得，生病也挺好，至少妈妈会一直陪着我。”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种想法有多幼稚。”
许繁音沉默着。
她想起调查过的关于沈明尘的资料，父母早年忙于事业，感情淡漠，他是被沈老夫人一手带大的。
所谓的母亲陪伴，恐怕也只是短暂的温情。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原来，看似无所不能冷硬如铁的沈明尘，也曾有过那样渴望陪伴的童年。
“你呢？”沈明尘侧过头，看着她，“你生病的时候，是谁陪着你？”
许繁音眼神微黯，脑海中闪过哥哥许简风焦急的脸庞，和父亲母亲关心担忧的眼神。
“都过去了。”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是啊，都过去了。”沈明尘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身上，“所以，我们现在拥有的，才是真实的，对吗？”
他现在拥有的？
是指什么？
指她此刻坐在他床边，被他握着手吗？
许繁音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回答。
这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J的电话。
她像是找到了解脱的借口，立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阿音，李秀娟这边情况稳定多了，我问出了一些东西！”
“她承认当年在化工厂工作，也承认和张国强关系密切。”
“她说……爆炸前大概半个月，张国强变得很紧张，好像藏了什么东西，还嘱咐她，如果自己出事，就让她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交给……交给许家的人！”
许繁音的心脏猛地收紧，“什么东西？交给谁？”
“她当时吓坏了，没敢细问，只知道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
张国强死后，她按照地址去找过，但那地方已经拆迁了，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她害怕被牵连，就赶紧离职躲起来了。”
小本子？记录了什么？是化工厂爆炸的真相吗？
“她知道那个本子可能记录了什么吗？”许繁音的声音发紧。
“她不清楚，但她说……张国强提过一句，说‘这事关人命，不止一条’。”
事关人命！不止一条！
许繁音握紧了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十五年前的化工厂爆炸，肯定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许繁音心情沉重地回到床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肃。
“怎么了？”沈明尘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问。
许繁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她并不是很信任沈明尘。
许繁音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沈明尘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接下来的几天，沈明尘的恢复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医生说他伤口愈合良好，可以适当增加下床活动的时间。
于是，每天傍晚，在夕阳的余晖中，许繁音会搀扶着沈明尘，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慢慢散步。
他个子很高，即使受伤虚弱，大部分重量仍需要靠她自己支撑。
她纤细的肩膀承担着他部分的体重，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他自己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她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背后的伤口。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这种亲密无间的扶持，让许繁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有时会遇到护士或其他病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许繁音会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却被沈明尘不动声色地按住。
“扶稳点，我有点晕。”他总能找到合理的借口，声音虚弱。
许繁音只好红着耳根，继续充当他的“人形拐杖”。
这天散步回来，沈明尘额上渗出细汗，呼吸也有些急促。
许繁音扶他躺下，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