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繁音站在门口,看着他那还在淌血的手臂,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故作轻松的笑容,看着他额角的汗珠……
一瞬间,那夜他脆弱地蜷在冰水中的样子,今天在车上他覆住她手给予安抚的温度,还有此刻他因保护她父亲而受的伤。
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起来。
她宁愿他依旧是那个冷酷无情、让她可以毫不犹豫恨着的沈明尘,而不是眼前这个一次次打破她预设防线,让她心绪混乱的男人。
沈明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泛红的眼圈,他嘴角那抹故作轻松的笑意微微凝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至少,她是在意的,哪怕这在意里掺杂了太多其他东西。
医生包扎完毕,低声嘱咐了几句,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处置室,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为什么?”许繁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明尘,苦肉计用一次就够了!”
沈明尘缓缓放下卷起的衬衫袖子,遮住了那刺眼的白色纱布。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望向许繁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锐利锋芒,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坦诚。
“不是苦肉计。”他声音低沉,带着失血后的些许虚弱,却异常清晰,“繁音,那是你爸爸。”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在赎罪。”
“赎罪?”许繁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沈明尘,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赎罪吗?就能抵消我哥哥在狱中七年的痛苦吗?就能抵消我许家这些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苦难吗?就能让那个被你逼得被火活活烧死的繁音姐复活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愤懑与悲痛。
“沈明尘,你的身上背负着人命!你手上沾着我许家的血!你现在做这些,不觉得太晚太可笑了吗?”
面对她连珠炮似的质问,沈明尘沉默了。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处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重歉疚与哀伤。
“繁音。”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我罪孽深重,无可饶恕。”
“是,我做过很多错事。”他坦然承认,眼神没有闪躲。
“有些,是在我不知道真相、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情况下犯下的,比如……对你哥哥的指控,我当年确实信了那些精心编织的证据,推波助澜……有些错事,是我清醒着,为了报复许家,为了所谓的公平,亲手铸成的……比如,对你的伤害,对许家的打压。”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切割着许繁音早已结痂的心,让她再次感受到那淋漓的痛楚。
“我不求我做这些,就能让你原谅我。”沈明尘看着她,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恳切。
“我知道,我不配得到原谅。我只希望……能尽我的一份力,保护好你在意的家人,去弥补一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过错。
我不想再看到你难过,不想再看到你为了家人担惊受怕,四处奔走。”
他的话语真挚。
若是三年前的她听到,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但现在,许繁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冰寒刺骨。
过往的一切如同默片电影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回。
哥哥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父亲一夜白头的苍老,母亲以泪洗面的憔悴,许家产业分崩离析的惨状。
还有她自己……
那场精心策划的“死亡”,那整整一年生不如死在手术台上反复煎熬的换皮之痛。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眼前这个男人。
诚如沈明尘自己所言,有些过错并非他直接造成,可追根溯源,哪一件与他无关?
若不是他因沈静诗之死对许家恨之入骨,步步紧逼,许家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她何至于要用那种决绝的方式“死去”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如果她此刻因为他的几句忏悔、几次相助就轻易动摇了,那她怎么对得起在狱中熬过七年非人光阴的哥哥?
怎么对得起年迈的父母这些年承受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与家族衰败的打击?
又怎么对得起当年她承受了烈焰焚身之苦?
许繁音的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极致的矛盾让她几乎窒息。
良久,许繁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间的哽咽,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激动更让人心头发凉。
“沈明尘,你搞错对象了。”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该道歉、该赎罪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是我的父亲母亲,是我的哥哥许简风,还有……那个被你和你身后的沈家,间接逼死的许繁音。”
沈明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看着许繁音,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任何言语在这样沉重的指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陶斯雯站在门口,她显然已经听到了部分对话,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先是看向许繁音,柔声道,“音音,你爸爸醒了,想见你,你去看看他吧。”
许繁音看了一眼母亲,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沈明尘,终究是担心父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处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