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高级病房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沈明尘已经在沈静诗病房外的会客室里守了整整三天。
沈静诗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那天许繁音来访引发的剧烈应激反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门忽然叩响,齐羽探头进来,低声道,“沈总,老夫人和夫人来了,刚出电梯。”
沈明尘揉了揉眉心,站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奶奶和母亲静诗失忆的具体情况,只简单说了苏醒的消息。
此刻,他心里竟有些忐忑。
走廊尽头,两位气质雍容的妇人正缓步走来。走在前面的老妇人已年过七旬,银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穿着墨绿色绣暗纹的旗袍,外搭一件羊绒披肩,手中握着一柄紫檀木手杖。
“奶奶,妈。”沈明尘迎上去。
沈老夫人上下打量孙子,眉头微皱,“怎么憔悴成这样?静诗醒了是天大的喜事,你这当哥哥的,该高兴才是。”
秦如玥则敏锐地察觉儿子眉宇间的沉重,柔声道,“明尘,是不是静诗的情况……还有反复?”
“进去再说吧。”沈明尘没有直接回答,侧身引路,“静诗刚做完上午的康复训练,这会儿醒着。”
病房里,沈静诗正靠在床头,护工正在喂她吃水果。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前几天多了些许神采,只是那神采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和怯意。
看到陌生人进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静诗,看看谁来了?”沈明尘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其温和,“这是奶奶,你最敬爱的奶奶。这是妈妈,一直很惦记你的妈妈。”
沈静诗的目光在两位妇人脸上来回游移,带着小心翼翼的审视。
沈老夫人看到她这副模样,眼眶瞬间就红了,颤巍巍地向前一步一步“我的静诗啊……你终于醒了……奶奶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老人家的声音哽咽,伸出手想要抚摸孙女的脸。
沈静诗却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往后一躲,差点打翻护工手中的碗。
她求助般地看向沈明尘,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
沈明尘心中刺痛,连忙安抚地握住妹妹的手,对老夫人和母亲解释道,“奶奶,妈,静诗她……醒是醒了,但因为脑部受损严重,出现了逆行性遗忘和选择性失忆。
她不记得以前很多人和事了,包括……包括她自己。”
“失忆?”秦如玥掩住嘴,“怎么会……”
沈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发颤。
“造孽啊……真是造孽!我们沈家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要这样惩罚我们!
静诗这么好的孩子,从小乖巧懂事,怎么会遭这么大的罪!
七年了,躺在床上七年,好不容易醒了,却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她说着,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
“奶奶,您别太难过,谢医生说这是脑损伤后可能出现的状况,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沈明尘扶着老夫人坐下。
沈老夫人擦掉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再次看向沈静诗时,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不舍。
她慢慢地伸出手,这次不是摸脸,而是轻轻覆在沈静诗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沈静诗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开。
她看着眼前这位满眼含泪神情哀恸的老人,那陌生的面容下似乎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心里的恐惧稍稍退去了一些。
“孩子,别怕,”沈老夫人的声音苍老又很温柔,“我是奶奶。你不记得没关系,奶奶记得你就好。
奶奶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缠着我要糖吃,记得你学钢琴第一次弹完整首曲子时兴奋地跑来给我听,记得你考上大学那天穿着裙子转圈的样子……奶奶都记得。”
也许是老人话语里的温情,也许是那掌心传来的温暖,沈静诗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犹豫着,慢慢地向老夫人身边挪了挪。
老夫人见状,再也忍不住,轻轻地将孙女揽入怀中。
沈静诗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她顺从地靠了过去,甚至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了老夫人。
“奶奶……”她喃喃地,带着不确定和一丝依赖。
“诶!奶奶在呢,奶奶在呢!”沈老夫人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沈静诗,老泪纵横。
一旁的秦如玥也忍不住落泪,她走上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静诗,还有妈妈。妈妈也一直都在。”
沈静诗从老夫人怀里抬起头,看向秦如玥,眼神依旧茫然,但少了许多戒备。
她轻声重复,“妈妈……”
“对,我是妈妈。”秦如玥含泪微笑。
过了一会儿,沈老夫人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沈静诗,仔细端详她的脸,理了理她的头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记忆没了,咱们慢慢找回来。有奶奶,有你爸妈哥哥在,不怕。”
沈静诗乖巧地点点头,靠在枕头上。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又浮现出一丝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看向沈明尘,又看了看老夫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静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秦如玥关切地问。
沈静诗摇摇头,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蚋,“哥哥……前几天,有个……奇怪的女人来找过我。”
病房里的气氛陡然一凝。
沈明尘的心猛地一沉。
沈老夫人立刻追问,“奇怪的女人?什么样的女人?她对你做了什么?”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属于沈家掌舵人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沈静诗似乎被老夫人的气势惊到,又往后缩了缩,声音带着后怕虎“她……她说她是志愿者,给我听音乐,还问我记不记得以前的事……音乐很好听。
可是……可是听着听着,我头好痛,好多可怕的画面……红色的……我好像喘不过气……“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又开始发白。
“静诗,放松,没事了,都过去了。”沈明尘立刻上前安抚,同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