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医院门口高大的银杏树,在沈明尘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就那样僵在车门边,视线牢牢锁在许繁音身上,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褪去,只剩下心跳在耳膜上鼓动。
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他忙于照顾静诗,她忙于她的调查。
两条本该相交的线,在短暂的接近后又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
沈明尘的脚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一寸,想要穿过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想要叫住她,想要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好吗”。
可就在他准备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只冰冷颤抖的手从车内伸出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
沈静诗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顺着沈明尘的目光看到了许繁音。
那张原本因出院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瞬间褪去血色,瞳孔收缩,呼吸急促起来。
“是她……是那个姐姐……”沈静诗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沈明尘的皮肤里,“哥哥你别走……我害怕……”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往车内缩去,仿佛许繁音是某种会吞噬人的怪物。
沈明尘看着妹妹惊恐的眼神,又看向远处那个孤单的身影,一种撕裂感从胸腔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身握住沈静诗的手。
“哥哥不走,别怕。”他的声音温柔得有些小心翼翼,“我们这就回家。”
他坐进车内,关上车门,将那个站在门诊大楼前的身影隔绝在外。
司机很识趣地立刻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
沈静诗的情绪却并未完全平复。
她仍然紧紧抓着沈明尘的手,眼睛不时瞟向窗外,确认许繁音没有跟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小声说:“对不起哥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她,我就觉得心慌,好像……好像她要把我拖进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沈明尘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不想见的人我们就不见。”
车子驶入沈家老宅所在的别墅区,沈静诗的情绪逐渐好转。
当熟悉又陌生的大门映入眼帘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里……就是我家吗?”
“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沈明尘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打开车门。
沈静诗尝试着自己下车,但坐了几个月的轮椅,腿部肌肉的力量还未完全恢复,刚站直身体就晃了一下。
沈明尘立刻伸手扶住她,动作自然地将她稳稳托住。
“慢一点。”
他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轮椅上。
家里早已准备好了一切无障碍设施,从门口到主楼的步道都铺设了平缓的斜坡。
阳光正好,沈家老宅的花园里,秋菊正盛,几棵枫树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
沈静诗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神里既有陌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奶奶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个秋千上玩。”
沈明尘推着她走到花园一角,那里有一个白色的铁艺秋千,缠着已经枯萎的藤蔓,“夏天的时候,你会坐在这里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沈静诗伸出手,轻轻触碰秋千冰冷的链条,眼神迷茫:“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沈明尘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就在这时,沈静诗的目光落到自己的鞋子上。
她今天穿了一双浅色的平底鞋,右侧的鞋带不知何时松开了,拖在地上。
“鞋带……”她小声说,然后尝试弯腰去系。
但因为长时间卧床,她的腰腹力量还很弱,加上坐姿不便,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喘息,脸颊泛红。
“我来。”
沈明尘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
这个姿势让他的高度正好与坐在轮椅上的沈静诗齐平,甚至略低一些。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捏起那两根浅杏色的鞋带,开始认真地系结。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为他高大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低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那双在北城商界翻云覆雨、签署过无数亿级合同的手,此刻却温柔细致地为妹妹系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蝴蝶结。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确保系好的鞋带既牢固又不会太紧,最后还轻轻拉了拉,调整了一下松紧度。
“好了。”他抬起头,朝沈静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这样就不会绊倒了。”
沈静诗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明尘的脸颊,声音哽咽:“哥哥……你对我真好。”
“傻瓜,我是你哥哥啊。”沈明尘握住她的手,站起身,重新推起轮椅,“走吧,奶奶和妈妈应该等急了。”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在沈家老宅雕花铁门外不远处的林荫道上,一辆黑色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车窗半降,许繁音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从沈明尘蹲下身,到他单膝跪地为妹妹系鞋带,再到他抬头时那个温柔得几乎陌生的笑容。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落入她的眼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这么高傲的沈明尘。
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商场中杀伐决断、永远脊背挺直如松柏的沈明尘。
那个曾经连弯腰捡东西都要保持仪态、仿佛天生就该被人仰望的沈明尘。
此刻却可以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为一个女孩系鞋带,神情专注得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许繁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收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了许简风。
她的哥哥。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猝不及防。
七年前,不,更早以前。
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是个笨手笨脚的小女孩,总是系不好鞋带。
每次鞋带松了,她就会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