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简风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跑到她面前,蹲下身,一边耐心地教她。
“先这样绕一圈,再从这里穿过去”,一边又总是嘴上说着“下次要自己学会哦”,手上却已经帮她系好了漂亮的蝴蝶结。
他会用指节轻轻敲她的额头:“小笨蛋,这么简单都学不会。”
她会撅着嘴反驳:“我就是学不会嘛,反正有哥哥在。”
那时候阳光也是这样好,透过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许简风的肩膀上跳跃。
他系鞋带时也会微微抿着唇,神情专注,系好后会抬头朝她笑,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星光。
“好了,跑吧,不会再松开了。”
然后她就会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奔出去,因为知道哥哥系的鞋带永远是最牢固的,永远不会让她绊倒。
许繁音的视线模糊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从那过于温暖的回忆中抽离。
可是太迟了。
那些画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沈明尘蹲下的身影与许简风重叠,沈静诗依赖的眼神与她小时候重叠,连阳光的角度都那么相似。
区别只在于,许简风现在在监狱里,腿断了,再也无法蹲下身为她系鞋带。
而沈明尘还可以为他的妹妹做这一切。
他还可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许繁音缓缓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任由心脏处传来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沈家老宅的方向。
沈明尘已经推着沈静诗进了屋,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个白色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许繁音擦掉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液体,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林荫道,汇入车流。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冷静,更加坚硬。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许繁音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女王陛下,查到了。”J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兴奋,“‘鸢尾花社’——北城大学七年前存在的一个半地下社团,表面是艺术爱好者交流组织,实际上成员都是富二代或官二代,活动内容相当……精彩。
最重要的是,沈静诗曾是其中一员,虽然不是核心成员,但参加过几次活动。”
许繁音的瞳孔微微收缩:“说下去。”
“更关键的是,”J顿了顿,“根据一个已经毕业多年的老社员透露,这个社团有一个‘导师’,偶尔会来指导活动。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大家都只叫他‘先生’。”
许繁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先生。
又是那个称呼。
“能查到这位‘先生’的身份吗?”
“还在努力。但这个社团的成员名单很有意思——有几个名字,你现在应该很熟悉。”
“谁?”
“徐长征的侄子,徐文轩。还有,”J的声音低了下去,“王志强的表弟,也在名单上。虽然只是外围成员,但这联系足够紧密了。”
许繁音的大脑飞速运转。
鸢尾花社、沈静诗、徐长征、王志强、先生……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珍珠,终于被一根线串联起来。
“继续查这个社团的所有活动记录,特别是七年前那段时间的。还有,查清楚沈静诗在社团里的具体角色,以及她为什么后来退出了。”
“明白。另外,沈家周六晚上要办宴会,邀请函已经发遍北城上流圈了。你要去吗?”
许繁音沉默了片刻。
沈明尘单膝跪地系鞋带的画面再次浮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去。”她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为什么不去?”
挂断电话后,许繁音将车停在路边。
她从包里拿出化妆镜,仔细补了妆,遮住微红的眼角,涂上正红色的口红。
镜中的女人美丽、冷艳、无懈可击。
她收起镜子,重新上路。
窗外的城市景色飞速后退,就像那些软弱的、不该存在的情绪,被狠狠甩在身后。
他们都有自己要保护的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
既然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方向,那就没必要回头看了。
周六傍晚,沈家老宅。
这座位于北城西山脚下的庄园式宅邸,已有近百年的历史,经过几代沈家人的修缮扩建,既有中式园林的雅致,又融合了西式建筑的恢弘。
此刻,主楼前的草坪和玻璃花房被精心装点,无数灯串和琉璃灯盏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宛如星河坠落。
宴会六点开始,但五点半起,就已经有宾客陆续抵达。
沈老夫人今日特意穿了件绛紫色绣金线的旗袍,外披同色系披肩,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翡翠头面,手持紫檀木拐杖,端坐在花房入口处的主位,接受来宾的问候和祝福。
秦如玥则穿着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温婉大气,与丈夫沈维安一同招呼客人。
沈维安这些年身体不佳,深居简出,今日为了女儿也强打精神出面。
沈明尘作为沈家实际的主事人,自然是最忙碌的。
他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与各方宾客周旋寒暄,举手投足间尽显掌控力。
然而他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向主楼方向。
沈静诗还在楼上做准备。
老夫人请了顶尖的造型团队,要为今晚的主角打造最完美的亮相。
六点一刻,宾客基本到齐。
北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政商名流,文化艺术界人士,甚至还有几位特意从海外赶回来的沈家世交。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看似一派和乐。
沈明尘与徐长征碰杯时,两人脸上都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徐叔能来,静诗一定很高兴。”沈明尘语气如常。
徐长征笑得敦厚:“静诗那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怎么能不来沾沾喜气?明尘啊,你妹妹醒了,你这肩上的担子也该轻些了。”
“徐叔说得是。”沈明尘微笑,眼底却无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