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自己倒满,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她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一整瓶。有时候还不够。”她嗤笑一声,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医生开的安眠药对我没用,褪黑素像糖豆一样。只有酒精,酒精能让我的大脑暂时关机,让我不用去想那些事——”
她突然停下来,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声音低了下去,“不用去想我哥哥在监狱里断了腿的样子,不用去想我爸一夜白头的样子,不用去想我妈……”
J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知道繁音这三年不容易,但听她亲口说出来,那种痛楚却更加真切。
“阿音……”他轻声唤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苍白无力。
许繁音忽然抬头看着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不知道是醉意还是泪意,“沈家老宅那场大火。”
“计划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许繁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设计了密室起火,算好了时间,但我漏算了一件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臂。
许繁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块燃烧的木头砸在我身上,左臂,后背……大面积烧伤。”
J的呼吸停滞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许繁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清创就像凌迟。医生说可能会感染,可能会死。我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她顿了顿,又倒了一杯酒,“但我没死成。后来我做了三次植皮手术。现在你看到的皮肤,很多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许繁音放下袖子,又喝了一大口酒,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最难的是,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另一个人。许繁音‘死’了,活下来的必须是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冷酷、足够能复仇的人。”
她看向J,眼神迷离中带着锐利,“格斗、射击、情报分析、商业管理、心理学……所有能让我变得更强的技能,我都要学。
白天在康复中心做复健,晚上去地下拳馆挨打。
是真的挨打,教练说只有先学会挨打,才能学会打人。”
她指了指自己的肋骨,“这里断过两次。手腕脱臼过三次。最严重的一次,脑震荡,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J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
“因为我必须。”许繁音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醒,“因为我哥哥还在监狱里等着我救他,因为那些害了许家的人还在逍遥法外。我不够强,怎么跟他们斗?”
她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苦涩。
“可是你知道吗,J?有时候半夜醒来,我摸着自己身上的伤疤,会突然想不起自己是谁。
是许繁音?还是那个在伦敦黑暗中苟延残喘的复仇者?
或者……我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J看着她眼里的空洞和绝望,他明白这三年来她承受的不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灵魂的撕裂。
“阿音,”他艰难地开口,“你生病了。”
许繁音愣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生病?”她抹掉眼角的泪,“我是第一天生病吗?这三年以来,我哪天不是在病着?”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每天都很痛。痛得喘不过气,痛得想把自己蜷缩起来,痛得……有时候站在阳台上,会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痛了。”
J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绕过吧台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膀,“不许这么想!”
他的力道很大,许繁音被他晃得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J眼中的恐慌和痛楚,忽然觉得有些抱歉。
“对不起……”她轻声说,“吓到你了。”
“我要你答应我,”J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永远不要做那种事。无论多难,无论多痛,都要活着。”
许繁音沉默了很久,久到J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毕竟仇还没报,我怎么能死呢?”
这句话并没有让J感到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担忧。
她活着的动力似乎只剩复仇,一旦复仇完成呢?
她还会想活下去吗?
许繁音又伸手去拿酒瓶,J先一步抢了过来。
“别再喝了。”他将酒瓶放到吧台另一头,“你已经醉了。”
“让我喝……”许繁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去够酒瓶,却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倒去。
J眼疾手快地接住她。
温软的身体跌入怀中,带着浓烈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呼吸滚烫,隔着衬衫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我好累……”她在他怀里喃喃,声音带着哭腔,“J,我太累了……让我喝醉吧,只有喝醉了,我才不用去想那些事……才能感觉到一点点……放松……”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那湿热的感觉让J的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低声哄着,“但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如果你倒下了,谁来为你哥哥翻案?谁来查清真相?”
许繁音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颤抖,像是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良久,她才闷闷地说,“那你陪我喝……最后一杯……”
J叹了口气,知道今晚不让她喝够,她是不会罢休的。
他扶着她重新坐好,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加了一点点蜂蜜。
“最后一杯。”他将杯子递给她,“喝完去睡觉。”
许繁音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撇了撇嘴,“这不是酒。”
“这是解酒药。”J面不改色地撒谎,“特制的,喝下去会像醉酒一样舒服。”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尝了一小口,甜的。
但她实在太醉了,思维已经迟钝,竟然真的相信了,乖乖把整杯水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