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沈明尘的眸色暗沉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深不见底的海。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却又像淬了冰的针。
“是吗?”他放下骨瓷杯,杯底与碟子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碰撞声。
“没想到许小姐居然不喜欢蓝莓味的东西。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锁住许繁音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可是让他失望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许小姐会喜欢呢,毕竟,繁音……她之前最喜欢的,就是蓝莓味的东西,酸酸甜甜的口感,她总说像生活,有苦才有回甘。”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看似追忆,实则试探。
许繁音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捏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曾经她的喜好,此刻被他如此平静地提起,成为了试探她的武器。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甚至更加明媚了几分,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只浮在冰冷的表面。
“沈先生。”她微微偏头,栗色的发丝滑过肩头,姿态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真是不好意思,我虽然和繁音姐姐长得一模一样,但毕竟……是两个人呢,父亲母亲常说,即使容貌再像,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沈明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许繁音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精准地扎进他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与记忆深处烙印分毫不差的脸,心却沉向更深的冰窟。
“是啊。”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勉强,带着一种自嘲般的疲惫。
沈明尘的目光再次沉沉地落在她的腿上,意有所指,声音低沉了下去,“许小姐和繁音,确实是两个人……即使容貌长得一模一样,但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落在了许繁音的身上,仿佛要把她看穿看透。
“比如,许小姐的小腿光滑无瑕,根本没有任何疤痕,而繁音的腿上。”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起浓重的痛楚和悔恨,那悲伤如此真实,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很深也很长。”
“伤疤”二字,落在许繁音的心头,就像是打开了记忆的洪水。
三年前那惊心动魄痛彻骨髓的一幕,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滚烫的汤汁,带着灼人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泼洒在她裸露的腿上!
皮肤瞬间被烫得发红起泡,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她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只看到沈明尘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对沈静的担心。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冰冷的你自己处理一下,便像一阵风般冲出了门,奔向医院,奔向沈静诗!
留下她一个人,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腿上剧痛钻心,心更是沉入无底深渊。
滚烫的汤汁渗入皮肉,留下狰狞的印记,也烫死了她那颗满怀爱意的心。
一股冰冷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瞬间席卷了许繁音的四肢百骸。
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她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迎上沈明尘审视的目光,里面没有他预期的慌乱或躲闪,只有一片平静好奇。
“哦?”她红唇微启,声音清泠,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探究。
“是吗?这倒是新鲜,我养父母从小宠着繁音姐姐长大,视她如珠如宝,从小到大,她连磕碰都极少,更别说受什么大伤了。”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语气带着真诚的不解,“沈先生,冒昧问一句,繁音姐姐腿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呢?”
她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直直插向沈明尘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沈明尘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沈明尘死死地盯着许繁音,试图从她那双过分平静和澄澈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纯粹的疑惑,一种事不关己带着点惋惜的好奇。
那疑惑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心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沈明尘没有开口说话,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许繁音耐心地等待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骨瓷碟边缘,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许久,久到许繁音几乎以为沈明尘不会说时,他才有了动作。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番,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沉重无比: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避开了许繁音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上。
“是我伤了她。”
许繁音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底深处,翻涌起一片冰冷刺骨的暗芒,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她端起手边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同样干涩的喉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沈明尘痛苦挣扎的侧脸上。
“哦?”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不知沈先生……能否具体说说呢?”
这平静的追问,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沈明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重的阴影,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悔恨。
“当时……”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十分沉重,仿佛在回溯一段极其不堪的过往。
“我和繁音,闹了些矛盾。那天晚上,我端了碗汤给她。”
他艰难地描述着,“我刚准备喂她,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我妹妹静诗生命垂危。”
“我一时情急。”沈明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无法辩解的无力感,“才……”